2022 年 3 月 16 日，日本晚間 11 點多的深夜時分，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發出震動，將我從睡夢中叫醒，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發生什麼事，就收到一封接著一封、不間斷的訊息，仔細一看，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台灣友人關心我在日本的安危，這才意識到這不是一場小地震。
這讓我回想起 2011 年 3 月 11 日的那個夜晚。
當時我人在台北的朋友家，一邊看著電視、關心天氣預報，一邊準備隔天要去花博的行囊。正沉浸在隔天要遠足的愉悅心情時，新聞台主播的一句話將我拉回現實。
「為您插播一則最新消息，就在今日下午 14 時 46 分，日本東北地區發生芮氏規模 9 的強震，強震引發了海嘯……」
聽到這段話時，我的目光從眼前的行囊轉向電視，映入眼簾的是因為強震引發的火災、被海嘯沖垮的高樓大廈，接著福島核電廠發生輻射外洩……那一幕幕場景彷彿是某部災難電影的畫面，但事實上，卻真實發生在距離我們不遠的國家──日本。
當時的我未曾想過，我與日本的緣分就從這一則新聞悄悄地展開……
第一次出國，獻給傷痕累累的日本
正當大家還惶恐於核災帶來的影響、紛紛拒日本於千里之外時，我卻一心想前往日本一探究竟。現在回頭看，這或許是因為內心的「媒體人」靈魂大爆發，想將自己眼睛所見、自己身體所感受到的一切，透過文字與照片帶給台灣民眾。後來，我也確實將自己的所見所聞撰寫成書，並作為畢業作品公開發表。
很幸運地，我帶著這樣強大的信念，分別在 2012 年及 2013 年接受日本政府的計畫，以未來媒體人的身份踏上日本國土，除了前往《NHK》與《讀賣新聞》等主流媒體進行交流，也同時拜訪因海嘯受重創的南三陸町及石卷市，以下我將透過本文分享當時親自前往日本的紀錄。
關於 311 東日本大地震
一場天搖地動，震垮的不僅是座落在當地的建築，更是當地人對這片土地深愛的心，而緊接著引發的海嘯更是輕易地將數以萬計的房子、車子以及寶貴的生命帶走。
令人更難以置信的是，海嘯一天內造成的瓦礫垃圾，光是宮城縣就多達 1,596 萬噸，這相當於當地 19 年的垃圾總量。不僅遭海嘯侵襲的地區損失慘重，另一種無形的災害也悄悄地展開，闖入日本人的生活當中。
福島核電廠因為核輻射外洩問題，加上政府延遲公開資訊，造成福島周邊的農產品及海鮮產品全部遭受到污染，隨後更爆出日本輻射牛的事件。在長期推行自產自銷的日本，這些受核災污染的產品根本沒人願意購買，即使政府積極向民眾宣導所有農產品、海鮮產品都經過嚴格的輻射檢測，達合格標準才會流入市場，但民眾依舊不願意買單。
因此，只要商品上標示來自「宮城」、「福島」等東北地區，市場價格馬上打對折，即便折扣如此之多，產品依舊乏人問津。由於賣不出去，這些食品最終又流回福島等出產地。
此外，核輻射外洩也直接對居民造成傷害。根據調查，2011 年 5 月，福島縣有近 800 位兒童有流鼻血的現象；雖然核輻射在短期之內不會有重大影響，但它將慢慢地侵害人體，甚至影響未來的新生兒，導致人民罹癌或是白血病。
海嘯重災區：宮城縣石卷市
石卷市是親潮與黑潮的交會地，該市漁業發達，漁獲量相當豐沛。根據統計數據，311 地震全日本死亡人數是 15,899 人，光是宮城縣就高達 9,512 人，該縣內的石卷市死亡人口則是 3,187 人，為日本最多，此外，下落不明、未尋獲屍首的有 415 人。
事實上，地震發生當天約有 50,000 到 100,000 人進行避難，但也並非所有避難者都能順利逃生，眾多民眾因急著往高處跑而開車上山，造成道路阻塞。不用幾分鐘的時間，海嘯就將車體與車內的人瞬間沖去，輕易地把許多生命帶走。
關於石卷市的憾事，還有一樁令我印象深刻：一台平時充滿希望、載著幼稚園孩童上下課的娃娃車，在收到氣象廳的海嘯警報後，隨即欲將 12 位孩童送回父母手中，但誰也沒想到，這是一台駛向死神的列車。
當時娃娃車裡有 12 位孩童，其中有 7 位後來順利被父母接走，不過司機在接送途中再次接收到大海嘯警報，於是決定折返回幼稚園，不料即使開得再快也無法超越海嘯淹滅的速度，整台娃娃車在回程途中被捲入海嘯。司機死裡逃生返回園區，將整起事件報告給園長，但園長卻未執行搜救行動。
事發當時的石卷市依舊是寒冷的冬天，夜裡，有民眾聽見孩童哭泣求助的聲音，但孩童的家屬並未被告知事發所在地。當再次發現娃娃車時，已經是海嘯侵襲過後約 10 小時，娃娃車已被因海嘯所引起的火災給燃燒殆盡。3 月 14 日，5 位孩童遺體被發現，證實餘下孩童全數罹難。
事發過後，罹難者家屬紛紛對幼稚園提告，認為幼兒園在海嘯警報後應將孩子留在高處，而非讓孩童上娃娃車，但園方則表示他們一心想把孩子送到父母手中，因此才做出如此決策。當然，對於失去孩童的父母來說，這些說詞仍使他們難以接受，遺族說明會最終在憤怒與悲傷中劃下句點。
無盡的漫長寒夜──災後避難與安置
類似事件層出不窮，石卷市市立大川小學的老師得知海嘯將來，將 102 位學生帶到防波堤上避難，但誰也沒想到海嘯高度會超過防波堤，其中有 74 位學生就這樣被海嘯捲走，一去不復返。
此外，在距海約 500 公尺的門脇小學，海嘯將一整層樓淹沒，且因民宅使用的暖爐被海嘯捲入學校，引發大火而造成部分學生身亡。
然而大難中也並非都是不幸的事件，有民眾和房子雖然被海嘯捲到 100 多公尺之遠，但靠著冰箱僅存的食物活了 9 天，後來都順利被獲救。
有些獲救的居民選擇離開自己的家鄉，到另一個城市生活；有的人則選擇留下來，成為口述歷史導覽者。其中一位導覽員江見先生受訪時，和我分享海嘯發生時的情形，眼神透出恐懼、害怕，他描述：「當天是非常冷的一天，雖然已入春但周遭都還是白雪，所有順利避難成功的人分別在不同避難所生火取暖，度過了好幾個寒冷的夜晚。」
當需要民生用品時，有些商家會免費提供物資，有些則採限定額度（約 500-1,000 日圓）販售物品給災民，讓更多災民可以購買到必需品。糧食方面，起初有一週的時間，每人每天只能領取兩根香蕉溫飽，後來日本自衛隊挺入災區救援，加上世界各地提供援助，居民們才得以獲得更多資源好好避難。
災難來得突然，頓時間要安置大量失去住家的民眾也成了最大問題。
石卷當時的獨居老人超過 30,000 人，如何安置這些失去家園的老人是政府與非營利團體的重要任務之一。為了解決住宅問題，政府以簡單建材大量建造臨時住宅區，提供災民入住，但由於臨時住宅的空間小、隔音差，因此多數年長者對於入住頗有抗拒。
為了避免這些年長者災後心情鬱悶、導致輕生，非營利團體每天會在臨時住宅區的集會所舉辦各種活動，像是製做手工藝品，並經由販售讓居民換取些微生活費。
奇蹟的模範重建城市
311 地震後，石卷市被喻為是「奇蹟的模範重建城市」。該市在災後很快接納各地前來的義工，重建工作主要由非政府組織及非營利組織的志工協助執行，有效率地清理民眾家中因海嘯帶來的雜物。
而創立於 2008 年的「On the Road」就是其中一個協助的非政府組織，該團體最早期的目標是支援世界各地因貧困而受難的國家及族群，在 311 災害爆發後，他們隨即調派 3 萬名志工進入宮城縣及福島縣，重建工作包含提供硬體設備、雜物清理到災民的災後心理重建等。
如今，即便地震已過了 11 年，「On the Road」的災後重建計畫依然不斷進行中，包括：把石卷市的沿海城市魅力，透過文宣等管道傳播到日本全國；舉辦各項活動幫助福島縣的孩子們走出傷痛等等。
而「海之手山之手」是另一個為災區復興努力的團體，他們在災後一年推動「新聞バッグ」（報紙紙袋）的活動，請災民們將回收後的舊報紙製作成紙袋，然後再將紙袋送到當地各個店家，作為顧客購物時盛裝物品的袋子。此舉一方面是推行環保，另一方也能幫助災民們透過動手製作紙袋，轉移注意力。
11 年後，石卷市復興進行式
311 地震至今邁入第 11 個年頭，防波堤、道路與漁業相關設施的重建大部分已完成。今（2022）年開始是日本政府規劃的「第二期復興‧創生期間」，接下來石卷市要面對的任務是當地產業的活化，以及持續提供受災戶輔導與支援。
2021 年 7 月，復興廳岩手復興局新上任的山本竜太郎更公開強調：「目前迫切需要振興漁貨量不佳的漁業，除了靈活應對沿岸可捕撈的漁獲種類之外，計畫性養殖漁業也必須同時進行。至於災後心理重建及公宅的社區營造問題，將一邊尊重地域自主性，一邊給予適時的支援。」
此外，遭受海嘯強烈破壞的門脇小學經當地居民多次協商與努力，保留了部分校區並在右側加建復興展示館，該工程耗資東日本大地震復興補助金共 13 億 2,800 萬日圓，於 2020 年 7 月開始籌備建設，並在今年 3 月 30 日舉行開館儀式，4 月 3 日正式對外開放。
街道重建方面，也從硬體設施整備走向街道美化，出身石卷市的藝術團體 KUMAKAN 更在該市一棟名為 MANGARU 堂的建築外牆創作，作品名稱為「原點回歸」，創作核心是「宇宙 = 無限的創造世界 = 新的時代」，將畫作背景設定為宇宙。
KUMAKAN 的創作靈感來自位在石卷市的「石之森漫畫博物館」，此博物館在東日本大地震等自然災害中得以倖存，成為石卷市無所畏懼、勇敢向前的精神地標。這次的「原點回歸」創作，KUMAKAN 更將石之森的漫畫作品《青いけいもの》（藍色毛犬）融入畫中，希望透過藝術撫慰在地人的傷痛，更期待能將石卷市打造成具漫畫元素的城市。
看見石卷市的街道從滿是瓦礫堆的光景，進化成整齊乾淨的街道，甚至還有藝術作品進駐，一座充滿希望的嶄新沿海城市，正在大家眼前醞釀成形。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