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黃熙執導、侯孝賢監製的《良辰吉時》,於 3 月 27 日在 CATCHPLAY+ 首播,豪華演員陣容囊括影帝李康生、影后張艾嘉,以及一眾實力派中、新生代演員。
不過,點開以「星期一」、「星期二」為名的前兩集,熟悉台劇的觀眾大概難以找到明確的主軸,它既非線性的劇集,卻又似乎埋藏著連貫的伏筆;衝著曾以《強尼.凱克》提名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的黃熙,以及侯導與其製作班底(如美術總監黃文英、剪接指導廖慶松、攝影姚宏易、配樂林強等)而來的影迷,或許又會驚訝於黃熙有別於前作承襲台灣新電影風格的類型嘗試。
如此難以定位的《良辰吉時》,在播出後引起網友紛紛上網「求解」是在意料之內,不過比起撲朔迷離的劇情,更令人好奇的,或許是黃熙個人的創作理念、在製作層面中的協商、和侯導班底的合作過程,如何在台劇爆發的今日,長出了一朵難以定位的奇花。
(小提醒:本文會提及部分劇情。)

「猴子死翹翹」?創作緣由從詭異感出發
才剛完成首映、被接連的媒體採訪「轟炸」的黃熙,已經被「這個故事到底想說什麼?」的直球對決問到怕。不過說起一開始的創作緣由,靈感來源卻相當明確,是那 10 句以「星期一猴子穿新衣」開頭,卻以「星期十猴子死翹翹」作為結局的順口溜。
「猴子死翹翹就很毛,但不知道為什麼小孩子講了都沒感覺,有種邪惡感就跑出來了。」當時在寫另一部文藝長片劇本的黃熙,卡關時隨手寫了幾個與死亡有關的小故事,反而因為沒有拍攝的計畫,而更能不受限地盡情揮灑,「有多誇張、多荒謬都可以寫,建構在一個不寫實的世界裡。」
起初創作時,6 集故事由吳月女(張艾嘉 飾)的角色貫穿,並分別有 6 種死法,充滿著暗黑風格。而故事中一再翻轉的情節,使得角色宛如受吊繩操控的猴子戲偶,在命運的捉弄下被矇在谷底,第一集的禮儀師唐念生(李康生 飾)千方百計騙來了骨灰,其實燒的也不是自己的生父;第二集洪允龍(薛仕凌 飾)的仇人們上演了一齣如《東方快車謀殺案》般的復仇戲碼,但最大兇手卻另有其人。
這些設計很多取材自黃熙閱讀到的社會新聞,其實真實世界可能比虛構作品還要「扯」,透過將這些素材消化到故事裡,《良辰吉時》不斷挑戰著觀眾對荒謬的理解。
至於最多人詢問的吳月女的「身份」,黃熙笑說不用怕被暴雷,「因為通常暴雷完,大家還是聽不懂。」其實前 6 集的角色都是吳月女所認識的人,到了第 7 集觀眾才會看到吳月女生前的故事、找到其中可以對應的人物。
「如果把第 7 集當成真實的話,其實前 6 集都是不真實的。」整部《良辰吉時》就像是吳月女往生後的人生跑馬燈,虛實夾雜,宛如生命史的重新排列組合。而每一集都會出現的「帆城」,則想像了一個世間與死後世界的中繼站,而吳月女則在其中梳理著生前回憶。

不過除了死亡命題、翻轉情節與吳月女,在《強尼.凱克》中令人印象深刻的父親角色,也成了《良辰吉時》裡不是缺席、就是不稱職,進而成為角色心中芥蒂的作者筆觸。黃熙坦承,這其實不一定是有意的安排,可能是因為自己常常寫女性角色,而往往擁有完美婚姻、生活的人似乎沒什麼故事好寫,因此是基於角色塑造,才有如此編排。
於是,《良辰吉時》以吳月女開展出來的人際關係,也就充斥著不理想的情人與父親。
讓美術組頭痛的架空「太平市」
吳月女的公娼身份,以及後來因為唐念生的介紹而轉入殯葬業,使得黃熙花費許多心力針對相關行業做田野調查,進而發現圍繞著殯葬業的各種習俗傳統,例如牽亡魂歌舞團的道具、服裝,其實飽含著文化底蘊,充滿可以運用於影像中的元素。
因此,黃熙選擇把故事設定在架空的太平市,「如此可以脫離寫實,但是又可以任意使用所有寫實的東西,並不是為了逃避什麼才架空。」例如,拍到第 2 集酒後開車的角色,會不會有酒駕的疑慮?「說不定在太平市就可以啊!」黃熙笑說。
但如此設定累壞了美術組,因為沒有具體歷史背景的依據,因此從佈景到造型,都難有參考的對象。黃熙除了在必要時給予大致時間區段(例如吳月女的故事必須設定在公娼廢除前的年代),也指示美術組在道具使用上盡量以「天干地支」呈現年份,透過刻意模糊時間,讓觀眾一時之間無法計算出確切的時空背景。
「你要在很真實的同時,又要很虛無,所以美術組就會很痛苦。」為了重新打造一個太平市宇宙,美術組也必須跳脫文藝片中以服務氛圍為主的目標,而需要設計許多功能性的小道具以串連不同集數,例如太平酒廠的酒出現在家家戶戶,而第 2 集的牛頭牌煙灰缸也將在日後扮演重要作用。
本片的主要拍攝地──基隆市,則成了改造為太平市的絕佳場景。剛到基隆場勘時,黃熙驚艷於這個小海港的老舊氛圍,以及其白天和夜晚的多重樣貌,「白天很多老人、小孩,但到了晚上又有很多船員,還有魚市場,造成同條街一側是白天開店、另一側到晚上才開,很像陰陽的概念,一直在轉。」基隆不但有海還有山,第 3 集裡落魄小丑(楊祐寧 飾)帶著小男孩(白潤音 飾)跑路躲藏的山洞,也是在既有的獨特空間中,再由美術組改造為宛如有獨居、流浪者長居的天然背包客棧。

談起和曾擔任《海上花》、《刺客聶隱娘》美術指導的黃文英合作,黃熙表示片中吳月女所待的帆城,很大一部份就是來自黃文英的建議。原先這個生死之間的空間被具體地設計為太平間樣貌,但一方面是擔心太過鮮明、失去想像空間;另一方面「大家可能也都很怕,張姐(張艾嘉)可能也是。」最後才改為更抽象的版本。
如今頻頻出現於影集中的這個重要場景,是一間放著一排排圓筒狀鋼鐵原料的倉庫,矗立著來自屏東燈會、由藝術家范承宗所設計的作品「帆城」,黃文英進到倉庫後直說,金屬圓筒看起來就像人的記憶體。
最後,帆城縮小比例並搭配周圍的冰櫃、推車,再放入麵攤、鐵盒、八仙桌等吳月女生前的重要物品,既有讓吳月女不至於太突兀的生活感,又具有生死象徵的想像空間。
意外與限制,反而有了放手的空間
許多人盛讚《強尼.凱克》宛如台灣新電影的延續,在姚宏易的攝影與廖慶松的剪輯指導下,黃熙近乎一場一鏡的影像風格選擇,使她頗有大師風範的調度功力更有了表現機會;《良辰吉時》所面對的,則是更環環相扣的劇情,與更多類型元素的展現。
不過黃熙自認為在與攝影姚宏易的默契下,兩人基本上還是維持著減少鏡頭數量的策略,必要時才動用插入的特寫畫面交代劇情。在剪接方面,每一集的影像節奏、敘事風格都有所不同,例如第 2 集的懸疑風格就「很不廖桑,算是有偷跑」,至於第 3 集楊祐寧與白潤音的互動真誠可愛,許多鏡頭都被完整保留,節奏也就更為緩慢、有機。
然而,初看《良辰吉時》仍不免對其類型定位感到疑惑:儘管死亡命題貫穿全戲,但比起暗黑風格,其中的喜劇調性似乎更為搶戲;雖然相較於一般商業作品,有更長的攝影機距離與鏡頭時間,但比起《強尼.凱克》或監製侯導的個人作品,多鏡位的選擇、功能性的特寫鏡頭,仍不時為影像氛圍增添漣漪──或許,這是在無意之間,與演員的互動過程所致。
原先暗黑調性的文本,在真正要拍攝為影像時,卻讓黃熙自問:「我拍這麼暗黑是要幹嘛?」 這時,因為喜劇太難拍而只是把幽默元素默默放在心底的黃熙,遇上了來拍攝第一集的李康生,「康哥開始搞笑,就定調了我們後面的操作方式。」

此後,儘管其他沒有遇上李康生的演員仍認真投入演出,鏡頭後的黃熙和姚宏易卻不斷於其中找到笑料,在現場即興發揮,為陰暗的文本添入了喜劇風格。黃熙認為,這反而是因為時間緊湊、少了許多準備機會所致,以第 5 集為例,姚以緹與兩位新加坡演員在拍攝前僅能以視訊讀本,「沒有那麼奢侈的條件,我發現反而是個好處,因為你沒有想那麼多了。」抽離預先計畫可能帶來的框架,黃熙在現場放手讓演員發揮,反倒很接近侯導的拍攝狀態,也在黑色加上幽默的風格中,迸發出詭譎的氛圍。
在有限的時間內,前置工作的完善成為關鍵,必須將環境安排到位,幫助演員一到現場就能進入角色。「有點像趕鴨子上架、演員衣服抓了就穿,因此後面幫你準備這些東西的人就很重要。」
少了拍文藝片時可以慢慢磨合演員、培養感情的時間,也需要更精準的選角眼光,實際拍攝時才能迅速撞擊出火花,不過,談到這次的選角策略,黃熙與選角指導邱沛榆有意避免「太理所當然」的選擇。
舉例來說,以類型的考量而言,吳月女的角色形象可能不會讓人聯想到張艾嘉,但正是因為整齣劇集有太多荒謬、悲劇元素,更需要一個夠有力量的演員支撐住情感核心。又例如讓外貌文靜的薛仕凌飾演混混洪允龍、滿身喜感還有 ABC 腔的吳大維演起理應穩重的大哥,黃熙也依照演員特質重新調整角色設定,而演員之間的交互作用也就截然不同。

「大道理太累了,這只是一個分享」
儘管曾在美國紐約大學接受過電影教育,黃熙認為自己的創作養成,主要還是來自於回台後跟隨侯導多年的學習。這一次,與侯孝賢導演的合作方式也延續《強尼.凱克》的模式,在特定創作階段再向監製報告,有些時候會得到文化脈絡的提醒或補充,而多數時候,侯導只會請黃熙「回去再想想吧」。
面對多數人最愛詢問的故事宗旨、創作企圖,黃熙的回答也很「侯導」──「就沒有宗旨,跟《強尼.凱克》一樣啊!因為我沒有要告訴你這是對的、這是錯的,這是黑的、這是白的。《良辰吉時》只是我的生活經驗讓我看到很荒謬的現象,然後我說出這些故事跟你分享,只是想問『那你有沒有也這樣覺得?』」在記者連日追問之下,原本只是專心拍攝、沒想過相關問題的黃熙,反而重新梳理、認識了自己,「大道理太累了,這只是一個分享、一個趣味。」
有趣的是,比起《良辰吉時》的影像,范曉萱於片頭所唱的〈I Promise〉、最後一集才會揭曉的主題曲〈過客〉,似乎能更直白地道出故事的宗旨,讓黃熙笑說:「以後媒體再問我,就可以叫他們去聽那首歌。」

至於許志遠與林強創作的配樂,儘管因為不同集數的風格各異、製作時間緊湊,而經歷了漫長的撞牆期,最後成品卻找到了意想不到的切入角度。「配樂用得很調皮,其實我們真正的態度反而是在那邊。」外顯的情節、影像不選擇明說的,反而在乍「聽」之下隱晦的聲音層面,透露出更多創作者的本意。當洪允龍與文建(鍾政均 飾)在電子音樂下開著車狂飆時,確實就如侯孝賢電影裡的開車場景,林強的配樂早早洩漏了角色即將面臨的噩耗。
乍看隨性、有機的創作模式,卻必經製作過程中的不斷協商才能達成,黃熙感謝資方這次給予了極大的創作空間,畢竟最大的困難還是資金,只要有錢,「大家都甘之如飴地承受所有苦難。」
說「苦難」大概不是誇飾,《良辰吉時》在一部長片的製作期內,完成了 7 集的拍攝,也因為每一集有著各自獨立的時間線,無論是角色或劇組,都要避免前後錯亂的情形,專注在當下的故事與人物,才能在破碎的拍攝時程中創造出時空的連續性。
最後,在《良辰吉時》開發出許多新技能的黃熙,未來的可能創作方向也有了轉變。「我會想拍喜劇,」黃熙笑說,「雖然正在寫的那個本也滿悲的,可能還是要看演員的狀態。」依然抱持著從《強尼.凱克》到《良辰吉時》的開放性,黃熙口中的喜劇,大概也不會讓人大笑,就像《良辰吉時》表面上黑暗陰沉,卻充滿荒謬與笑料,正如同真實的人生。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