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校方的凝視:清大「AI 鷹眼防弊系統」引爭議,利用科技無限延展「權力」?

鷹眼防弊系統雖能成功達到一人監管多人的目的,但似乎暗含著學校權力的無限延展,以及假設「每位同學都有可能作弊」。
來自校方的凝視:清大「AI 鷹眼防弊系統」引爭議,利用科技無限延展「權力」?

線上授課雖能減少校園群聚,但也面臨測驗之公平性的難題。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撰文:陳品嘉

新冠疫情擾亂原本日常生活,為了壓制疫情擴散,降低人與人之間的實體互動成為疫情管制的手段之一,於是人們藉由許多科技技術、設備,以解決無法真實「面對面」的窘境。

在教學方面,各國也紛紛採取線上授課模式,減少同學們在校園群聚的可能,然而遠距教學面臨的困難之一,即是實施評量的公平性,於是許多校方、教師會藉由科學技術輔助,以彌補缺少人員監考的條件。

清大為抓作弊學生,研發 AI 防弊系統

國立清華大學於 3 月 28 日宣佈,由該校建置的 AI 鷹眼數位監考防弊系統,透過學生個人電腦的視訊鏡頭,達到遠端一對多的監考目標。清華大學特別強調,若有「人臉偏移」、「人臉離開」、「視線離開」、「開啟分頁」等涉及作弊行為,該系統會立即有效抓出企圖作弊的學生。

清大研發 AI 防弊系統,並於學校官網露出各家媒體的相關報導。圖/截自 國立清華大學 官方網站

這項發明獲得的部分反饋是:「哇,太好了!終於可以在遠端教學時抓作弊了」、「科技真的好棒!」但,真是如此嗎?基於對作弊認知的扁平化所設計出的 AI 防弊系統,令筆者想起傅柯(Michel Foucault)藉著全景敞視建築(Panopticon,或譯圓形監獄、環形監獄),對現代社會紀律的比喻。

全景敞視建築是由英國哲學家邊沁(Bentham)建構出的空間,其目的是為了解決 18 世紀以來,在集中化的觀察系統下,身體、個人和事物的「能見度」問題。圓形監獄的周圍是一圈環形建築,中央則是一座高塔,塔的周遭都開成窗戶,並朝向環形建築的內側。

此外,外圍環形建築分隔為小間,厚度與環形建築一致。每一小間都有兩個窗:一個開口面向內側的環形建築,面對中塔的窗戶;另一個則是面外,讓陽光能穿透小間。只要在塔上安排一位監督者,在每一小間內安置一名瘋子、病人、囚犯、工人或學童,藉由後面的光源,便使人可在中心高塔上觀察、感知外圍環形建築中的小間裡,那些被囚禁者的一舉一動(註一)

全景敞視建築(Panopticon)的實際運用,圖中建築物在荷蘭曾做監獄之用。圖/Shutterstock

鷹眼 AI 系統:全景敞視建築的虛擬化

邊沁構築的空間引發了人對「管理」的興趣,是因為它提供了可以多方應用的律則,即「藉透明而運作的權力」,被監測者則因「明亮」而臣服。全景敞視建築使用了類似「城堡」的概念,規劃出被城牆環繞的中心空間,看似隱蔽,卻也創造了一個明確可知的弔詭空間。傅柯更進一步指出,這種環形結構建築將人的監視推到最高,同時也把管理的力氣降到最低。

監督之凝視與內化──即可以採用監督的系統──不需要武器、實質暴力和物理性的限制;它只需極少的花費,以及監看的「凝視」。在這凝視的勢力下,每個人最終都將凝視內化,以至於成為自己的監視者,在自己身上運作這種監督的力量。這是個卓越的律則──權力運作綿密不絕,卻只需要付出最小的代價(註二)

這種欲建立公開且透明的建築空間,實際上是讓每個人都逃不過權力的壓制與監視。「敞視建築」這個例子,同時掌握了空間做為權力機器之隱喻,以及權力運作之憑藉。傅柯透過將邊沁的實體空間轉化為一種對於社會氛圍的描繪,也解釋了錯綜複雜的權力結構是如何根著於社會。

此外,傅柯對於空間的隱喻,是呈現一種掌握權力的樣貌。國家或國家機器並非傅柯認為集中權力的地方,更重要的是瀰漫在社會中、無所不在的權力關係,每一位捲入社會網絡的人,其處在的每個位置都有可能涉及權力,權力不可能不存在,只是有層級之分而已。

權力的「凝視」使每個人成為自己的監視者。圖/Shutterstock

藉由全景敞視建築的隱喻,回頭看清華大學設計的 AI 鷹眼防弊系統。

設計者試圖以「人臉偏移」、「人臉離開」、「視線離開」、「開啟分頁」4 類行為定義誰具有作弊之嫌。接著,如同全景敞視建築,一位監視者(老師)透過遠端視訊,監控學生的一舉一動,再輔以鷹眼防弊系統的示警功能,成功達到一人監管多人的目的,似乎暗含著學校權力的無限延展,以及假設「每位同學都有可能是作弊者」。

藉由科技將權力無限延展?

此作法果不其然受到一些批評,作家黃淑假認為,這樣的作法隱含著極權風格的思想,認為學生「就是一群需要被監控的人」,且學生若不願被監控,是否意味著無法參加考試、只能拿零分?「如果我們沒有選擇的自由,是不是其實就置身在極權之中」,黃淑假如此分享。

撰寫至此,有一句話突然浮現於筆者的腦海,即「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往好處發展,科技可以協助人類克服生活中遇到的困難,但這件事情並非是單向度的、朝向浪漫化的進程;相反地,人類透過科技將權力延展,藉由無形的網域系統,試圖解決在社會隔絕之下產生的「問題」。

是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還是人性之惡始終被科技解剖?圖/Shutterstock

我們不妨將「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一說,反過來以「人性之惡始終被科技解剖」解釋。鷹眼 AI 防弊系統的出現,似乎已經先預設一件事情,即每位同學都可能會作弊、都是犯罪的潛在對象。

或許有人會反問:「我只要不作弊就好了,為何要害怕這種防弊系統?」的確,這種說法筆者也認同,但筆者要強調的問題點,是關於學校藉由發展高科技,宣揚對於校園的治理成效,其背後蘊藏的深層隱喻,與權力、監視、預設犯罪等前提產生關聯。

總的來說,科技確實帶給現代社會許多便利性,但在這種便利的氛圍下,反思自我/社會面臨的風險與危機,仍值得深思。

註一、二:可參考 Foucault, M.(1992)〈權力的凝視:同巴盧和貝羅的對談〉(王志弘譯),《當代》74: 97-115。

《關於作者》

陳品嘉

宜蘭羅東人,政大地政碩士畢業,目前就讀台大城鄉所博士班。一個想將都市學、地理學、人類學及文化研究收入口袋的平凡研究生。想學習捕捉靈光乍現的時刻;想探索文字深不見底的奧秘,現在,緩緩地走在前往學術的漫漫長路中。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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