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亞鐵路之旅,8,961 公里的寂靜(上)詩歌、鮮花、莫斯科

望著這無盡的黑與白,在車水馬龍的城市裡做不到的「放空」竟成為了輕而易舉的事,似乎沒有什麼事情是在這無聲的時光中沉澱不下來的。那是一種「自身」的消失,讓自己回歸零點的一種放逐。
西伯利亞鐵路之旅,8,961 公里的寂靜(上)詩歌、鮮花、莫斯科

凱薩琳堡結凍的公園一隅。

Photo Credit:牧羊隨筆 提供

這片冰雪之地載滿了無聲的驚嘆,而劃破這大音希聲的不和諧音,正來自我們搭乘的這列穿越西伯利亞的火車。

「喀嚓,喀嚓,喀嚓」鐵軌與列車接觸所發出的聲音是陪伴我們入眠的安眠曲。那年 3 月在我的記憶中被無盡的白雪覆蓋,體感冰冷,回憶卻很溫暖。

常有人說,最美的邂逅都是在不經意間遇見,我與西伯利亞的相遇就有些許這樣的意味。

莫斯科的夢鄉

大學最後的雪季,我收到了多月前申請的「西伯利亞鐵路文化考察」錄取通知信。那時我一頭栽在碩士申請, 念頭早就飄向北大西洋彼岸的巴黎,渾然不覺接下來的旅途竟會成為我數年後的念想。

在上了一堂堂蘇聯歷史,初識極北之地的遊牧文化、一週 7 小時的衝刺俄文課──單複數六格還未學成第四格時,簽證和車票卻都已迫不及待的出現在了我們這些錄取生的手裡。迷迷糊糊地考完了大學最後的期中考後,我睡眼惺忪的搭上了去往法蘭克福的破曉班機。

猶記得 Tim,我們那熱愛蘇聯詩歌的美國學者,手舞足蹈的嘗試向我們表達出那列車的魅力。我們興趣盎然地聽著,苦等了數月的考察之旅在飛機的椅背上放鬆下來時終於顯得真實。落地後,冰冷的俄國檢察官稍稍表示對我這唯一不是美國公民的「學者」身分感到懷疑後,便有些不情願地放我過了冷清的莫斯科海關:

莫斯科基督救世主主教座堂。圖/牧羊隨筆 提供

我永遠忘不了第一晚的喬治亞美食盛宴。

在零下 10 度的的寒冬中走過十幾條街後,沒有什麼是比滿桌熱騰騰的喬治亞菜還要更讓人食指大動的了! 香氣四溢的田園雜燴 Ajapsandali、薄茄片卷炒堅果 Badrijani、燉羊膝 Chanakhi、風味醇厚的 Khvanchkara,據說是史達林生前最喜愛的喬治亞紅酒⋯⋯一道道讓人直叫好的菜色來到我們眼前。摸著自己飽足的肚子,我們昏昏沉沉的進入了莫斯科的夢鄉。 

第二天一早,我們開始了鐵路之旅:從莫斯科雅羅斯拉夫爾車站(Moscow Yaroslavsky)開始,在北京結束,總長 8,961 公里。與我們一同上車的大多數是本地人,這條舉世聞名的歷史鐵路對俄國人來說,就像是我們用來返鄉、旅遊、通勤用的台鐵。 我們色彩鮮豔的行囊和滿口英文毫不留情地暴露了我們的遊客氣息,穿著融入周圍灰濛濛景色的乘客們對我們沒有好奇也沒有反感,只是靜靜地做著他們的事,望著窗外或是捧著一本書默默地喝著熱茶。

安頓好後,我們十幾個人圍坐在毫無隱私可言的共用臥鋪,吃著黏糊糊的即食粥「卡沙」(Kacha),好不溫暖。沒有網絡又無法行動自如的夜晚,對於習慣了城市步調的我們來說是既陌生又新鮮的。我們天南地北的聊,從被俄國海關刁難,講到想買醉於哪個牌子的伏特加,再說到美國人對 19 世紀的蘇聯浪漫主義;就像是面對多年不見的老友,毫不設防的搗出自己的糗事、暢聊對未來的夢想。其他的乘客沉默著,Tim 也挑著了機會向我們朗頌 20 世紀俄國詩人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的〈黑馬〉──那是一首黑夜的詩,讓人聽了渾身戰慄。

「如烏煤般他的蹄腿,也黑暗如夜晚
或者空虛,從鬃毛通體黑色直到馬尾。
但他那從未上鞍的脊背之上
卻是有著另外一種黑暗。

⋯⋯

為何自他的雙眼湧出黑色的光芒?
他在尋找一位騎手,在我們中間。」

我望向窗外,哪有什麼黑馬,有的只是我們模糊的輪廓和明亮的眼睛。 這片曾經陌生的極凍之地,喚起我內心某種對野性的嚮往。第一次深刻體會到黑白底片的震撼力,竟是在穿越西伯利亞火車上度過漫漫長夜之時。這世間所有的白融進了不見邊際的黑,映照出來的卻是我們的輪廓。方圓數百公里內,除了我們所搭乘的這熊熊燃燒著的鐵盒子,再也沒有叨擾這片寂靜的事物。結霜的窗角讓人不禁懷疑這單薄的隔閡是否會在列車夜行時的某一瞬碎裂。 

兒時讀過的俄國文學《戰爭與和平》、《罪與罰》、《安娜・卡列尼娜》中的人物,成為了我印象中的俄羅斯人──凜冽的外表下,深埋著隨時都能傾瀉而出的豐富感情。望著這無盡的黑與白,在車水馬龍的城市裡做不到的「放空」竟成為了輕而易舉的事,似乎沒有什麼事情是在這無聲的時光中沉澱不下來的。那是一種「自身」的消失,讓自己回歸零點的一種放逐。漸漸地,鐵軌與車輪的磨擦聲和呼嘯而過的風淹沒了窸窸窣窣的交談聲,我們與漆黑的大地一同入眠。 

鮮花與詩歌的早晨

3 月 8 日清晨的 Krasnoyarsk 車站一景。圖/牧羊隨筆 提供

與黎明一同到來的驚喜是我們始料未及的。當那顆金燦燦的蛋黃從車頭前一躍而上時,我們也艱難地從溫暖的被窩裡爬出,迎接我們第一個火車上的日出。我們睡眼惺忪,還沒搞清楚今天是幾月幾日,就被幾個陌生男人們包圍。他們從身後摸出了經典的「俄國男孩 Alenka 巧克力」和一支支鮮花,被我們戲稱為戰鬥民族的壯漢們搖身一變成了喜愛魔術表演的甜點店長。

“ С восьмы́м ма́рта! ”(Happy March 8th!)贈予女性鮮花和巧克力是俄羅斯在婦女節時的傳統,有些粗獷的臉孔都在不經意的微笑下顯得柔和,平日的拘謹鬆懈下來,只剩下歌誦女性的喜悅。

時差加上一夜無眠,我們雖不是蓬頭垢面,但也絕不是一副光鮮亮麗的出場姿態。我們手忙腳亂的打理自己那不受控制的翹髮,接過親切的陌生男人獻上鮮花,只能報以無盡的 “ Большое спасибо ”(Thank you very much)和輕碰臉頰的親吻。

Tim 獻給我們一首「俄羅斯詩歌的月亮」安娜・阿赫瑪託娃(А́нна Ахма́това) 寫的詩。我雖不記得詩的內容,卻記得車廂內的俄羅斯人搭歌載舞的與他一起吟誦起來,好不熱鬧。語言和文化是在這趟列車上最顯而易見的斷層,這些隔閡卻都在這個充滿感動的早晨煙消雲散,與入境時的刁難相悖。在這裏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乎 Tim 是美國人。載滿了歡笑的火車緩緩駛出潔白無暇的清晨,那是多迷人的一片光景:我們讚頌文學,我們因黎明的到來而感動,此時此刻「我們」與「他們」之間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

這一切在無人的大地上奔馳,不僅穿越空間,也越過了時間;更在孤絕之中承載著文化的重量,與傳統同行。

夜晚比我們的啟程站遲了一小時到來。

凱薩琳堡結凍的公園一隅。圖/牧羊隨筆 提供

收拾行囊的沙沙聲和匆匆的腳步聲取代了原本交錯的交談和抿茶聲。我們在在搖搖晃晃的車廂中抵達凱薩琳堡(Ykaterinburg)──俄羅斯第三大城。

當火車駛入站台,車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取代了偌大的雪白羽絨被褥。窗內窗外的世界融在了一起,看著獨自離開的乘客和與相擁的厚外套們,心中百感交集。我想起了與遊牧民族一同生活了十餘載的作家李娟曾寫下的話:「在這漫長又安靜的時光中⋯⋯嘴裡嘟囔著遙遠的事情,抬起頭來, 瞳孔深處一片輝煌。」

下篇:西伯利亞鐵路之旅,8,961 公里的寂靜(下)對俄羅斯的困惑與偏見,一路融化在雪中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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