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導演珍康萍曾於 1993 年以《鋼琴師和她的情人》,成為首位奪下坎城影展金棕櫚殊榮的女性影人,這部作品細膩而大膽地描繪 19 世紀末女性的情與慾,同時也獲得 1994 年奧斯卡最佳導演提名,不料仍敗給史蒂芬史匹柏的二戰史詩巨作《辛德勒的名單》。
時隔近 30 年,珍康萍推出《犬山記》,與翻拍《西城故事》的史蒂芬史匹柏狹路相逢,終於扳回一城拿下奧斯卡最佳導演獎,成為繼凱薩琳畢德羅、趙婷後,史上第三位獲得該獎的女性。
改編自同名小說的《犬山記》,描繪 20 世紀初一對美國蒙大拿州的兄弟,兩人經營牧場多年,但隨弟弟喬治與寡婦蘿絲結婚後,生性野蠻不羈的哥哥菲爾,開始對蘿絲與其前段婚姻的兒子彼得處處刁難。電影以珍康萍獨到的女性觀點,拆解西部牛仔的剽悍威風之下,「毒害般的陽剛氣質」(Toxic Masculinity),如何致使於父權社會苟存的人們深受其害。
電影藉由反西部片的敘事,抽絲剝繭揭開陽剛與陰柔氣質背後的真身;同時,以鏡頭意有所指的景框鏡位,直指主角菲爾視野的侷限,層層疊疊成為一場懸疑復仇戲,讓「男性氣概」終至抽搐窒息。
正如《紐約時報》影評,總結該片複雜的主題與類型切換:「他是部修正主義式的西部片,是部懸疑電影,是對陽剛與陰柔氣質的探索,是對世界賦予我們肩負枷鎖的哀嘆,直到我們終於無法承受。」

反英雄傳統式的西部片,解構陽剛文化
過分展現陽剛氣質有時是種表演,是身為男性的必要「演出」──我對此並不樂見。
──導演珍康萍
長年以來,源於美國的西部片是電影發展史中的重要一環,1930 末到 1960 年代這段時間,更被稱為「西部片黃金年代」。該片型普遍以男性槍手、牛仔與拓荒者為中心,征服荒野抵擋外敵,尋寶淘金追逐刺激,以私刑正義獲得榮譽,並經常行俠仗義、營救弱勢。像是約翰韋恩主演的《驛馬車》、《紅河谷》、《黃巾騎兵隊》,以及 50、60 年代西部電視劇等,皆為此階段的代表作品。
西部片經常重現西部時代(American frontier)的黃沙漠土與荒涼小鎮,對比男性主角英氣勇猛、浪漫不羈的精神,正如同《犬山記》的主角菲爾,曾提及牧場附近的峭壁,刻有 19 世紀「路易斯與克拉克」(Lewis and Clark Expedition)時期拓荒者的姓名,語帶迷戀稱道:「那些男人才是真男人。」
直到 1960 年代末期,猶如「道德自我審查」、制定著好萊塢拍片準則的「電影製作守則」(註),被現今的電影分級制度取代時,才加速解放西部片的陽剛敘事。
此時期的西部片不再對「男性英雄」歌功頌德,也減免刺激緊湊的動作戲,著重於描繪人物心理狀態,呈現更為模糊的道德價值觀,以往被視為弱勢的女性、非裔、印地安角色篇幅更為顯著,被稱為「修正主義西部片」(Revisionist Western)。從非美式的塞吉歐李昂尼「鏢客系列」義大利式西部片、《日落黃沙》、《與狼共舞》及《殺無赦》,至近年昆汀塔倫提諾的《決殺令》、《八惡人》等,皆可廣泛被歸類於此。
《犬山記》依循「修正主義」的路數,細部解構傳統西部片的男性,審視其陽剛形象背後的陰影。例如:主角菲爾控制家中牧場生計,掌握極大權勢,以兄長之權威控制弟弟喬治的舉止行蹤,不允許對方不在身邊、過濾他互動的女伴、要求聽命於自己。以往《雙虎屠龍》、《虎豹小霸王》Bromance(兄弟情誼)式的搭擋關係,成為《犬山記》男性施展控制慾的夢魘。
片中,菲爾總穿著全套牛仔裝與騎馬用的皮護腿套褲,永遠帶著風沙、工作污漬還甚少洗澡,破解西部片牛仔「不假修飾」的浪漫想像,也成為他陽剛化的「包裝」外殼,如同珍康萍所述:「他將自己展示為『男人』,也突顯他扮演角色的疲憊,除非他赤身裸體,否則不會脫下那些偽裝。」對比於喬治總是西裝筆挺、面容清爽,似乎也暗示他亟欲擺脫菲爾的控制。

菲爾對於「英雄救美」的俠義精神,儼然絲毫不感興趣,甚至當喬治戀上經營餐館的寡婦蘿絲時,還屢次對她展現敵意,更看不慣她姿態陰柔的兒子彼得,初次見面便調侃他細膩製作的剪紙花,往後更嘲弄他是「娘娘腔」、「南西姑娘」。當喬治告誡菲爾的行徑太越界時,他也毫無歉意地說:「我只是希望她兒子正常一點,她自己應該知道。」
西部片中的英雄主義思維,也深植於菲爾心中。例如,他總以崇敬口吻,提及對他影響至深、傳授放牧技巧的前輩「野馬亨利」,稱他為「養大我們的野狼」,信奉他陽剛父權式的應對模式。
菲爾曾敘述野馬亨利的英勇事蹟,為贏賭注而駕著「殘弱老馬」,英勇橫越堆疊滿山的桌椅,卻也暗喻此種男性思維的一意孤行:罔顧環境與周遭觀感,一味展現其陽剛氣概,最終受其驅使、他眼中的「殘弱」人們,也與他漸行漸遠甚至彼此「結盟」。
因此,喬治先斬後奏直接與蘿絲「閃婚」,不讓菲爾有反對餘地。當夫婦倆於廣大荒野間起舞,鏡頭遠景呈現前所未有的開闊,展現兩人心境的坦然自在,喬治更流淚稱道:「不是獨自一人,感覺真好。」與此同時,菲爾卻在家中狠狠鞭打馬匹,嘴裡大罵著「馬臉臭婊子」,洩憤蘿絲從他身邊奪走男性同伴,暗示西部片式的腥風血雨將不在荒漠間醞釀,而是於菲爾與弟媳蘿絲、姪兒彼得的家庭生活間爆發。
以女性凝視觀點,穿透角色真身
我不認為它是典型的西部片,我認為它更像是一個家庭的細密描繪。
──導演珍康萍
《犬山記》不僅由珍康萍執導,其背後團隊更由多位女性組成,包含曾參與其前作《璀璨情詩》的坦雅塞格欽作為監製、由《惡女馬克白》新銳攝影指導阿里韋格納拍攝。其故事原著由已出櫃同志作家托馬斯薩維奇撰寫,改編劇本時則有知名作家安妮普露提供筆記、加以潤飾,其最廣為人知的小說,即是李安執導的《斷背山》──另一部審視西部文化的陽剛遺毒與同志情愫作品。幕後強大的女性陣容,使《犬山記》成為一部「女性凝視」(Female Gaze)的作品。

如同原著小說不斷轉換視角,電影行至中段也轉而聚焦蘿絲的婚後生活。面對處處刁難她的大伯菲爾,蘿絲就連為聚餐排演鋼琴,都得忍受對方以流暢演奏的斑鳩琴與她「尬琴」,讓電影猶如家庭通俗劇般,成為大伯與新弟媳間的「宮鬥」。蘿絲始終無法順暢彈奏鋼琴,因為她處於菲爾家中,深陷囹圄無法自在發聲,也巧妙呼應珍康萍的成名作《鋼琴師與她的情人》,啞女鋼琴師透過「彈琴」抒發內在澎湃情感的設定。
最終,即使不見其人,她光是聽見菲爾的口哨聲,都會驚懼不已而選擇日日灌醉自己,《犬山記》此刻又轉換為《失嬰記》式的室內電影(Chamber Piece),描繪女性囚禁於幽閉空間的恐懼。
然而,蘿絲並非《簡愛》那位「閣樓上的瘋女人」(The Madwoman in the Attic),受父權箝制最終成為犧牲品。即使生活已呈傾斜狀態,蘿絲仍極力阻止兒子彼得靠近菲爾;或明知菲爾極度寶貝從牛隻摘取下的「牛皮」,卻刻意全數賣給途經的印第安人,惹得菲爾勃然大怒──在在證明女性即便脆弱也依舊「存在」。珍康萍形容蘿絲一角美麗又混亂:「她彷彿說著:『這就是我,我存活於這個當下,你不能讓我閉嘴。』我很喜歡她為故事帶來這種野性。」
同時,片中屢次拍攝牧場牛仔們身打赤膊,甚至全裸沐浴嬉戲的場面,絕非如西部片強調男性的雄壯威武,而是以女性角度,窺伺英雄衣裝之下的真身。電影一場景,菲爾罕見卸下牛仔裝洗淨身軀,而後更從套褲間拿出刺有野馬亨利姓名縮寫「B.H.」(Bronco Henry)的絲巾,上身赤裸以絲巾愛撫自己,讓菲爾不可告人的情慾秘密藉以透風,更揭開男性陽剛背後的脆弱與恐懼。
《犬山記》的劇情推動猶如剝開洋蔥般,讓觀眾窺見男性氣概背後,是隱藏陰柔氣質與對同志性向的恐懼;體驗女性身處無處逃脫的囹圄,反倒激發其堅強的求生慾望;假冒在西部電影底下的,是家庭通俗劇的互鬥攻防,由菲爾、喬治、蘿絲與彼得的觀點組成,正如珍康萍所述:「他們是繩結編織而成的四個邊角,你不可能只從一個角度關注這個故事。」
鏡頭玄機暗喻腥風血雨
電影中的一切對菲爾來說,都是一顆定時炸彈,他失去控制的那一刻,同時也暴露自己的弱點。
──演員班奈狄克康柏拜區
電影常以鏡頭自屋內透過有限窗框,尾隨菲爾於戶外步伐緩慢前進,猶如暗示菲爾「深櫃」的困境。然而再回推至開場,畫外音卻是從彼得觀點敘述父親自殺去世後,他一心希望母親幸福:「哪種男人會不想讓媽媽幸福,不去拯救她?」讓看至後段的我們明白,終究誰才是「大魔王」,對照窗框內被鏡頭窺伺著的菲爾,正掉入陽剛文化替他量身打造的陷阱之中。
看似陰柔的彼得,幾度行徑都直指他不如外表脆弱,例如:學醫的他得以不動聲色「解剖」可人野兔;面對眾男性嘲弄他的牛仔褲未泡水過鬆,輕佻吹口哨也對他絲毫不造成影響。智慧與膽識皆過人的他,一眼看出牧場山巒邊,有著仿若「狂吠狗隻」形狀的陰影,讓菲爾另眼相看。這個由野馬亨利傳授給菲爾的「犬山」秘密,那份內心始終未盡的愛意,猶如在彼得身上得以解放,而當菲爾允諾將為對方製作繩結,自己也逐漸深陷彼得的「情網」之中。
始終讓自己「包裝」在牛仔裝的菲爾,終究有其破綻得以滲入。正如他的男性書刊藏匿不慎,意外被彼得發現,陽剛偽裝百密一疏,菲爾渴求溫存與柔情之時,卻因自己過往男性優越的操行遺下毒瘤,致使彼得設下陷阱而復仇反咬。
當菲爾卸下心防脫去手套,細心用彼得提供的牛皮製作繩結時,卻疏忽自己曾無意間向對方透露,山間滿是患有炭疽病的死亡牛隻。正如珍康萍所述,「繩結」在片中是權力象徵:「誰擁有了它,就得以讓動物順從了。」
《犬山記》終至闡述陽剛文化的悲劇,一生信奉於此的菲爾將自己囚禁於父權牢獄,當他渴望破繭而出時,卻又作繭自縛而消亡。電影最後,猶如菲爾繼承野馬亨利的馬鞍、絲巾與男性書刊,彼得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將菲爾用毒牛皮製成的繩結藏於床下,把兩人之間的回憶深埋心中,陽剛遺毒是否就此消滅?暗黑秘密會否反咬他渴望維護的幸福生活?我們始終不得而知。

電影巧妙狡黠地留下令人不安的結局,留待觀眾於現實面對父權,正如同我們面向那頭未必看得見的「犬山」,牠卻仍潛伏於生活中,隨時預備起身嚎叫。
彼得最終讀著聖經《詩篇》中的章節:「求你救我的靈魂脫離刀劍,救我的生命脫離犬類。」成為珍康萍渴求消滅陽剛暴戾之力的最終呼告:「狗的力量(the power of the dog,電影的英文原片名)就是在描述那些衝動,所有深沉、無法控制的慾望,它們會來摧毀我們,你知道嗎?」
「吠犬」佔據父權山頭,現實中「犬山記」仍發生
《犬山記》為我這樣的老戰士,創造了一個空間,探索像這樣一個非常男性化的故事。
──導演珍康萍
珍康萍不僅以《犬山記》解析陽剛文化的父權結構,並也解放西部片敘事的僵固,迎向女性凝視電影的新風貌。然而,該片於日前仍遭到資深演員山姆艾略特批評,認為出身紐西蘭的珍康萍,不懂得「美國牛仔文化」,批評電影偏離傳統西部片,片中牛仔的樣貌與他生活經驗相違背,顯得不夠「陽剛」:「演員們打赤膊跑來跑去,只是為了突顯整部片都是同性戀。」
演出菲爾一角、今年更獲奧斯卡提名的班奈狄克康柏拜區便回應道,此一批評更彰顯「異性戀霸權」猶存,陽剛文化依然如「吠犬」佔據現實的山頭,界定世間男性只能有一種面貌,正是《犬山記》菲爾必須隱匿自己、彼得遭受恥笑的原因。康柏拜區說:「我們越是深入揭開那些有毒男子氣概根本的原因,當未來它出現在我們的孩子身上時,我們就越能理解與處理。」
珍康萍也曾多次提及陽剛文化,致使像川普此等崇尚暴力、輕視女性與 LGBT 族群的領導人出現。同時,她也憤而回擊山姆艾略特,表示西部電影正如所有類型電影,尚有很多詮釋空間,更認為艾略特的批評,是出於對女性創作者的輕視:「我感覺他(山姆艾略特)先將我視為一位女性,或次等於主流西部片創作者的人物,這點讓我非常不欣賞。」
近年,女性電影人逐漸於影壇獲得重要獎項的肯定,例如趙婷以《游牧人生》於去年奪下奧斯卡最佳導演,成為首位獲獎的亞裔女性;自去年至今年,坎城、威尼斯、柏林影展也相繼將首獎授予女導演之作品,獲得金棕櫚的《鈦》還打破珍康萍維持 28 年的紀錄,讓新銳導演茱莉亞迪古何諾成為第二位獲該獎的女性影人。
對於產業終於逐漸打破框架,讓女性突破「性別天花板」,珍康萍感到十分欣慰,她終於不再是男性至上的電影圈內,少數罕見的「受肯定」女導演:「產業的大門向女性們敞開,讓整個影視圈生氣勃勃,女性電影工作者們都是當前有趣的代表,她們都做得非常好。」
再度獲得奧斯卡的今日,或許她也終於得以稍微放鬆,享受她認份多年堅持拍片的成果,在她所開闢的那條女性電影人之路昂首闊步──也是時候,可以把繩子放進床底了。

註:電影製作守則(Motion Picture Production Code),又經常被稱為「海斯法典」(Hays Code)。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