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桑塔格大概是最能代表 20 世紀美國知識分子的人物,甚至是了解現代文化不可或缺的鑰匙。閱讀她的一生,我們也是在閱讀這個時代,如何成為現在的樣貌。
就像法國的西蒙・波娃,以及德國的漢娜・鄂蘭,美國的蘇珊・桑塔格,同樣替女性和所有少數族群樹立了一個典範、想像,帶來更豐富多元的聲音與視角,以及可能性。
桑塔格的著作,如《反詮釋》、《論攝影》、《疾病的隱喻》、《旁觀他人之痛苦》,在台灣至今的相關議題討論中,也占有重要的地位。
美國當代作家本傑明・莫瑟對桑塔格進行了大量驚人的研究。他除了細察過去的資料,更在世界各地採訪了曾直接或間接接觸過、曾談論過或未曾公開談論過桑塔格的人,從而描繪出了她精彩豐富的一生。
莫瑟也將桑塔格的重要著作與她本人的日記、生平進行比對、評析,對這些論述有更深刻的反思。
因此,美國學界普遍認為,莫瑟的《桑塔格》,是截至目前關於蘇珊.桑塔格最為全面、整體的傳記。這本書也獲得 2020 普立茲獎的肯定。
這本《桑塔格》描繪出了桑塔格精彩豐富的一生,與她複雜的性格與面貌。本文摘錄其中有關《論攝影》的段落,邀請《換日線》讀者一起細細品嚐:
一出版就成為聖經
《論攝影》共收錄了 6 篇文章,〈攝影〉就是其中的第一篇,它在 4 年後出版,而且幾乎立刻成為一個稀有的範例,用一本書就創生了一整個評論流派。
桑塔格自己後來承認它不是一本完美的書。但是這無礙於它是一本重要的書,它的偉大之處不在於完美,而是在於:它可以激發其他思想家、刺激他們闡述自己的新想法。它是對話的起點,而不是終點。
我們可能永遠無法想像提及攝影的文章,卻不提蘇珊.桑塔格,因為大概從來沒有人試過。
這是一本威力強大的書:強大到破壞了蘇珊與一些攝影師朋友的友情。
而對於其他人來說,如同一名評論家所寫的,「它幾乎立刻就成為聖經」。30 年後,攝影師還是「一直在問他們自己:為什麼要做現在所做的工作、這些是為誰而做、有沒有任何人關心他們是否做了這件事。如果有誰會為攝影師提供這類反省的內容,那當然就是蘇珊・桑塔格。」

為什麼人們對此書又愛又恨?
她的感受反映了作者自己的矛盾心理。一方面,她高聲對攝影師提出質疑,因此當然讓許多人嚇壞了。
她對於「並非真實本身而僅是真實的影像」,投以輕蔑的目光。照片是消費主義下的庸俗作品,也是極權主義的監視工具,而且「窒息良心至少與喚起良心一樣多」。相機是「捕食者的武器」,攝影師則是偷窺狂、窺淫狂和精神變態:「相機的每次使用,都包含一種侵略性。」書的第一章就這麼說了。
相機對神祕的事物提供了一個現成的明喻:它的鏡頭既可以改變、也可以創造現實。這種觀看方式會改變和歪曲事件,是桑塔格不信任相機、也是她不信任隱喻的由來。畢竟相機就是隱喻,兩者互為代表,而蘇珊對隱喻有著直覺的厭惡。
不過(她說過:「思考的真正本質就是「不過」(but)」),那並不是事情的全貌。她也寫過:「坎普(編按:一種藝術風格)強烈地吸引我,我也幾乎同樣強烈地被坎普所冒犯」,或是「我長大之後既想看+不想看」。
由此可見,她與攝影的關係從來不是簡單的愛或恨的問題。它是愛,也是恨,這是兩種極端,就像是電荷一樣,這解釋了為什麼人們對《論攝影》這本書或愛或恨,既愛又恨。
這種緊張關係讓這本書很令人興奮。知識中等、但是願意挑戰的讀者不再對桑塔格的學識備感威脅,他們也不再感覺受到壓制。她不著痕跡地展露自己的知識,讓她的層級與智慧都更顯驚人。她用了數百個例子,解釋隱喻和它要象徵、曲解、扭曲和創造的事物之間的複雜關係。
蘇珊認為在某種程度上,相信這個世界的不真實其實有心理學上的必要。在近乎詭辯的鏡頭後面,這種信念甚至在知識面都顯得有憑有據;但是它無法令人滿意,因為即使眼睛有所扭曲,還是看得到某種現實。
阿巴斯的「畸形者」展覽
《論攝影》裡還有蘇珊的另一幅自畫像偽裝在裡面。她在 1972 年底看了一個當代頗為轟動的展覽,美國知名攝影師黛安・阿巴斯的死後回顧展,這個展覽啟發了她這本書的創作。
阿巴斯在一年前因為手腕受傷,而服用了過量的巴比妥類藥物(barbiturate)致死,時年 48 歲。她死後不久,這場在現代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Modern Art)的展覽就開展了。
在這段短短的時間內,她變得極為有名,開展後,排隊入場的民眾甚至綿延了好幾個街口。比之前任何一個攝影展吸引的觀眾人數都多,它真的太受歡迎了,結束北美巡迴展時—那已經是 7 年後的事了!已經有 700 多萬人看過這個展了。
其中許多人反複看了很多次,蘇珊・桑塔格就是其中之一。阿巴斯在 1965 年為她和兒子大衛拍過兩張照片。第一張照片是他們一起坐在一張公園的長凳上,兩個人的鼻子幾乎碰在一起,他們相隔得很近,所以看起來幾乎像是同一張臉的兩個半邊:沒有其他任何一張照片,比這更能夠傳達他們的共生關係。
阿巴斯拍攝的另一張照片則有著截然不同的情緒,照片中,一臉沮喪的蘇珊靠在打扮帥氣的大衛身邊。他看起來也很不安,就像是母親的悲傷也讓他失了風采。蘇珊並不喜歡阿巴斯,或許從照片中也感受得到這種距離感:她對阿巴斯的評論也透露出她似乎厭惡阿巴斯的證據。
但是蘇珊也對阿巴斯深感著迷,看到許多人深陷在阿巴斯的魅力中,她也感到有興趣。她說自己多次重新回來看展,有部分原因是她想觀察觀眾,偷聽其他觀展者的評價。
這些人觀看的影中人並不是隨便的什麼人,因為借用蘇珊文章的標題,阿巴斯的展是「畸形者的展覽」。其中有「猶太巨人」,有唐氏症患者,還有臉上紋面的人。照片中有一個把玩著手榴彈玩具的男孩、化了妝的男人,還有在吞劍的女人。
觀眾貪婪地觀看蘇珊口中「各種各樣的怪物和邊緣個案」,因為他們要追上時代的流行。
阿巴斯的照片傳達了 1970 年代善意的人們那渴望被擾亂一下的心靈,所嚮往的反人道主義信息,如同他們在 1950 年代渴望被濫情的人道主義安撫和轉移注意力。
對「怪胎」的沈迷
其實在這件事之前,蘇珊就一直對怪胎有興趣。這類人是她說「我這輩子一直在注意三個主題」之一。她也常在筆記中提到怪胎。
在寫科幻小說的文章中,她寫到科學家「都很容易垮掉或是莽撞行事」,因為他們「屬於知識分子那類人」。她也是那類人的一分子,而她會受到畸形者的吸引,當然就是因為她也是其中之一:她受到打壓,是因為她是猶太人,被輕視,因為她是女人,會遭遇危害,則因為她是同性戀。
在 1972 年 11 月,那時她已經去了阿巴斯的展覽好幾次,她在日記裡寫下自己對畸形的喜好,也和她對坎普的興趣分不開,而且她對那個主題的文章幾乎已經完全變成另一種東西。
那個另外的主題是對死亡的沉迷,這與她在巴黎發現的同性戀品味有關。她寫過坎普「不是一盞燈,而是一盞『燈』;不是一位女人,而是一位『女人』」。
她沉迷的也不是死亡,而是「死亡」,死亡的美學,就像是色情作品也不是關於性,而是對性的描寫。沒有一項是真實的世界。它們都是意志(還有表象)的世界。

窺視癖,攝影是極端自私的癡迷?
「拍攝怪異者『對我來說有一種無比的刺激』,阿巴斯解釋道。『我一向崇拜他們。』」綿延了數個街口的排隊人潮也證明她並不孤單。當蘇珊站在人群裡,她一定了解,觀看那些被當作畸形展示的人是一件淫穢之事。
她也對允許參觀他們的過程感到懷疑,觀眾可以詳細地檢查他們、研究他們、收集他們、為他們感到驚嚇和嘲笑他們,完全不必擔心他們會有一點反應。
攝影有窺視癖,這個面向也與性變態有關,成了「極端自私的癡迷」。
阿巴斯寫下:「你在街上看見某些人,而你在他們身上看到的基本上是缺陷。」桑塔格引用的這行字讓阿巴斯顯得很卑劣。
也反映了蘇珊在康乃狄克大學的同事對她的評論:「你會感到她不斷在評價別人,而且都是負面的評價。」如果不是因為蘇珊明確地表示她有這樣的雙重認同——她既屬於萬聖節人群,也是一直在旁凝視的文化禿鷹——我們就會覺得桑塔格在《論攝影》中這番優異的評論,背後是有情緒的色彩了。
她是阿巴斯,也是畸形者;她是攝影師,也是取材對象;她是法官和被告,她是行刑者和被害人。她有矛盾的心理,表示這類寫作其實首先是對她自己說的,她想要清除一部分她不信任的自己。
這也表示控訴桑塔格痛恨攝影是不對的說法,但是認為她喜愛攝影也是不對的。她對攝影的模糊感覺,就和她對自己的模稜兩可一樣:她在 1960 年時,也描述過「我不好」以及「我很好」之間的區別。
「阿巴斯的照片主題,借用黑格爾莊嚴的標籤,就是『苦惱意識』(the unhappy consciousness)。」這也是桑塔格自己的寫作主題,雖然,或許《論攝影》的主題也一樣可以說成是分裂意識:在事物與再現之間的分裂,在描述性的語言和某些「真實的」現實之間的分裂(意識想要摸索真實,但是永遠無法真的得到)。
桑塔格渴望抓住真實,這也部分解釋了她何以執著於「處於如飢似渴狀態的意識伸出的最佳手臂」:相機,它會把真實包裝成可以輕易取得的消費品。想要「獲得」真實的欲望不應該被縮小成消費主義,對桑塔格來說,它的意義深遠得多。但是事實卻是相機讓人們的畸形——他們的苦難—被截取、被掛在牆上、被販賣、被轉化成產品。
害怕藝術會讓事實被美化、具體化
不過,展示他人的經驗也是了解他們的機會。「攝影影像的至理名言是要說:『表面就在這裡。現在想一下,或者說,憑直覺感受一下,表面以外是什麼,如果以這種方式看,現實將是怎樣的。』」
隨便一個小孩都知道外觀一定有騙人的地方,也不是所有真實都可以透過影像被了解。蘇珊孩提時在聖莫尼卡看到的納粹大屠殺照片讓她大為驚恐,她還說這個經驗讓她的人生被一分為二。
但是,她對那些苦難又真正知道多少呢?過於驚悚的圖像,已經到臨界經驗邊緣的圖像,也可能會使意識受到壓抑和抹煞,其程度不亞於意識被喚醒。桑塔格寫下:人們找向照片的原因,或許是冀望於全然的麻木。
對她來說,藝術是提升感覺能力的方法:「看更多,聽更多,感覺更多。」她對阿巴斯的攻擊背後隱藏著她的恐懼,她怕藝術會使她的感覺變少、掩蓋和美化事實、讓事實變得具體化。
桑塔格寫道:「對眼前那夢魘似的痛苦的現實,阿巴斯使用諸如『太棒了』、『有趣』、『難以置信』、『妙極了』、『刺激』這類形容詞——那種孩子般驚奇的普普心態。」
桑塔格認為阿巴斯在藝文活動中使用了沃荷的技巧,所以就讓感官遲鈍了。也因為她認為阿巴斯是以其他人的痛苦為主題,所以她擔憂阿巴斯會腐蝕道德責任——雖然它本身就是個模糊的概念——道德責任要求人們在觀察對象時,不能只看到其缺陷。
太常觀看這些照片、一次又一次地重回這個畸形者的展覽,會讓人的感覺愈來愈薄弱。

攝影 vs 現實
雖然桑塔格表明自己喜愛媒體,但是她的書卻驗證了她對攝影有負面觀點。
日後的一名評論家蘇西・林菲爾德(Susie Lineld)寫道:「她有許多十分深刻而真實的見解。不過懷疑論的基調,相較於其他所有人,可以說是桑塔格建立起來的。她對攝影評論表達了不信任,還告訴我們對照片的聰明態度就是要貶低它們。」
大概不會有人懷疑書評家是否喜歡文學、樂評家是否熱愛音樂,但是攝影的「評論家卻不認為有任何一點情緒反應的作品,只是出於其經歷、或是值得被理解,反而一律將之視為應該謹慎提防的大敵。……他們在接觸攝影時—不是指特定的照片、特定的攝影師或特定的類型,而是指攝影本身——是帶著懷疑、不信任、憤怒和恐懼」。
桑塔格私底下可能會為某些事大受撼動,但是她在大眾面前通常表現得很冷淡、或是不屑一顧;不過,正因為缺乏最後的結論,才讓這本書很有影響力。
《論攝影》的尾聲不是一些響亮的結尾式聲明(「我們需要藝術的情色來取代詮釋學」),而是引語選粹。這對於本書來說是一個很恰當的收尾,它的引用引發了爭議,因為引用也和照片一樣,可能會經過摘錄和組合、改動和設計,因此會抽離適當的脈絡,變得幾乎可以用來支持任何論點。
照片也像是時間的引用,用瞬間來代表某些偉大的整體;利用引用所建立的任何評論性描述勢必會遺漏某些論點:在這個意義上,它就像是一本照片輯。引用也像照片一樣,是現實的片段,它指向現實,但是卻不完全等於現實,這也就是為什麼攝影最終並沒有比繪畫更倖免於最典型的現代懷疑。
懷疑攝影與現實有任何直接關係,也就是無法把世界理所當然的看作它被看到的樣子。
攝影和世界之間的關係會受到質疑,就像是隱喻及現實間的每次互動都會產生質疑。照片和事物不是完全區隔開的,但也不全然是同一件事。相反地,它們的關係會隨著歷史演化,譬如在 19 世紀的法國有一件事:
「我們的時代」重影像而輕真實事物並非出於任性,而是對真實的概念逐漸複雜化和弱化的各種方式作出的一部分反應,早期的一種方式是 19 世紀開明的中產階級提出了關於現實是表象的批評。
而在毛澤東時代的中國則有另一件事:
中國人不希望照片有太多意義或太有趣。他們不希望從一個不尋常的角度看世界和發現新題材。照片被假定要展示已被描述過的東西。……對中國當局來說,只有陳腔濫調(他們不認為這是陳腔濫調,而認為是「正確」的觀點)。
桑塔格強調這些價值觀很不穩定,而且極容易受到文化及歷史的影響,她等於是背離了她對坎普的興趣,也一樣背離了另一個極端的觀點——可以將其總結為「反詮釋」的觀點。內容和詮釋的交戰不再,隱喻和本質的交戰亦然。相反地,它們的糾纏其實可以形容為悲劇相對於戲劇。
或者,採用桑塔格和她的伴侶萊博維茨的書中都接受的個人用語,是一種關係。
從貶抑到接納
攝影和現實之間的關係就和隨便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一樣緊張。桑塔格自己對攝影的態度也搖擺不定,就和她的每段關係一樣。
她早期的寫作已經透露出她認為觀看和看到有其困難,並因此而憂慮,而且在後來的幾年中,這種憂慮還益發深化。她對於看待屍體的問題,尤其是遭受痛苦的屍體,有著極為複雜的理解,是其他領域望其項背的。
她對彼得・赫哈拍攝的死屍照片深為著迷。她自己在以色列也拍過變黑的屍體。如果她對於受難者照片的觀點也適用於這些照片(那同時也是其他人對她屍體的看法),就表示得詢問那些人是否同意用他們的屍體來表明某種觀點—可能是在講一種病態(「今天的我就是明天的你」),也可能是道德上的(戰爭讓人類付出的代價)。
萊博維茨那些關於塞拉耶佛死傷者、中間還穿插了搖滾明星和家族旅遊的照片,當時是在桑塔格的強力堅持下拍攝的。她在《論攝影》一書中寫過:「攝影基本上是一種不干預的行為。」
但是在將近 20 年後,當她帶著萊博維茨前去波士尼亞時,已經不再這樣認為了;她不再將戰爭照片貶抑為揉合了「窺視癖和危險」;也不再說戰爭照片是「已為大家所熟悉的暴行展覽的無法忍受的重播」,會讓已經厭倦的中產階級又變得更麻木。
她在波士尼亞看到攝影可以是愛和自我犧牲的舉動、一種直接的政治干預、一次衝撞,而非麻醉劑。
而在同時——就像你很可能愛一個人又同時恨他——它也可能是淫穢的。
《關於作者》
本傑明・莫瑟是一位美國作家、譯者,1976 年出生於休斯頓。曾著有《何以是這樣的世界:克拉麗斯‧利普科特傳記》(Why This World: A Biography of Clarice Lispector,2009),並以本書入圍國家圖書評論家協會獎和《紐約時報》好書。《桑塔格》是他於 2019 年的最新著作。本書獲得普立茲獎傳記文學獎殊榮。

備註:本文摘自本傑明・莫瑟的《桑塔格》。由衛城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