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棺材告白者」這個職業嗎?
來自澳洲的埃德加(Bill Edgar)據說是世界上第一個「棺材告白者」。原本擔任私家偵探的他,在 2017 年踏入「擅闖葬禮」這一行,起因是一名臨終老人臨時起意要求他擅闖自己的葬禮,揭穿摯友的背叛。
自那時開始,埃德加幫忙處理怪異遺願的消息傳了開來,「棺材告白者」的名聲如病毒般擴散,至今已闖入 22 場葬禮。
新冠疫情爆發後,許多健康人士擔心自己可能隨時會撒手人寰,棺材告白者這門生意因此蓬勃發展,成為後疫情時代的新興職業。埃德加深信,這門生意在「開啟關於死亡的對話」這方面發揮了社區服務的作用。
他也將這些經驗寫成同名書《棺材告白者》,分享「亂入」喪禮,為靜默者說出真相的一則則故事。以下為書中的 3 篇摘錄:
一、《湯瑪斯》。有愛不說的人生
在我收到的所有請求中,有一個特別引起我的注意,來自在布里斯本醫院照顧一名垂死年輕人的護理師。
湯瑪斯.吉里斯剛滿 30 歲,卻已經來日無多。他不僅將英年早逝,而且會死得很慘。他患有骨髓癌,而我見過的每一位醫生都說這是最痛苦的死法。湯瑪斯在嚥氣前看到的最後景象,將是安寧病房的牆壁。媽的,這真令人難過。
如果你造訪過安寧病房,就一定不會想去第二次。我為了赴約而走過醫院的走廊時,震驚地發現這裡每間病房裡有多少人。一般的病房每間只有一、兩個人,但安寧病房人滿為患,而且每個都知道自己永遠不會活著離開。
我當時不斷想著,哇,這條走廊的長度──對這些可憐的人來說,這就是他們生命的終點。
有些病人能透過窗戶看到城市,也許能看到陰影隨著時間流逝爬過隔壁的建築物,但大多數看不到任何景色。有的人用鏡子映照走廊,這樣就能看到護理師拿著嗎啡進來──或看到死者躺在輪床上被推出病房。
這種死法真的很慘,而這一切當然不是護理師的錯。在安寧療護擔任護理師,想必是世上最辛苦的工作,這些男人和女人在極度不公平的狀況下盡力做到最好。
負責照顧湯瑪斯的護理師是個好人,在這段日子算是成了湯瑪斯最好的朋友,甚至有辦法逗對方笑。兩人很親密,因此湯瑪斯提到希望找我擅闖他的葬禮時,這位護理師順水推舟。
湯瑪斯這輩子向來喜愛樂趣──他個性友好,非常活躍,熱愛極限運動。事實上,他就是這樣發現自己生了病:他騎山地自行車時摔了車,傷到腿。他去平時會去的醫院檢查傷勢,發現淋巴結有問題。醫院幫他做了進一步檢查,發現他得了白血病。治療過程中,醫師發現癌細胞已經擴散到骨髓,束手無策。
要不是他摔車,就永遠不會發現自己的身體出狀況。他原本也許能在幸福的無知中度過最後幾個月,而不是經歷絕望、痛苦且最終徒勞的治療。
湯瑪斯的爸媽當然大受打擊,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他們是非常保守的人,保守的基督徒,所屬的教派在許多觀點上都很傳統,尤其是家庭方面。

只是個簡單又純粹的要求
湯瑪斯信仰的那個基督教教派,似乎讓他在最後的日子獲得了安慰。然而,就是因為那個宗教,因為它禁止公開表達感情,所以湯瑪斯需要棺材告白者。
他的家人不喜歡表達愛和親情,不管這個家庭有多少關愛,而這就是湯瑪斯僱用我的原因。他這輩子一直希望自己的家人能更常交流,表明彼此相愛。互相擁抱,跟父母說你愛他們……這類小事從來都不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按照湯瑪斯的說法,他一直希望他們一家的關係會隨著時間而更懂得表達。而現在,他時日無多,只想向全世界公開宣布:他愛他的父母,知道他們也愛他。他這輩子試過幾次,尤其在他生病後,但他總是會情緒崩潰,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現在對湯瑪斯來說,已經來到最後一刻。他當時在接受臨終安寧療護,每天只清醒幾分鐘。
說真的,這觸動了我的心,我覺得難過極了。倒不是因為他這麼年輕就要死──我見過很多比我年輕的人死去:街頭吸毒的孩子、在監獄裡上吊自殺的年輕人、在我面前被活活打死的人……死神會找上我們每個人,你活了多久並不重要。我猜我在這方面不容易受到影響。
真正令我難過的,是湯瑪斯的要求多麼簡單又純粹。他真正想要的,只是來自爸媽的一個擁抱。
我接下這份工作,且費用遠比我平時收得少。
葬禮只有一小群人參加。我環顧周圍,看得出來湯瑪斯沒有多少親密朋友。有一些是商務夥伴,他的宗教社群來了很多人,但我看不出誰可能是他最好的朋友或情人。如果你一輩子都沒什麼機會表達對他人的愛,你死後就是會有這種葬禮。
告別式稍微停頓時,我才站起來,向會眾說聲失禮,然後宣布:「我叫比爾.埃德加,是棺材告白者。湯瑪斯.吉里斯要我幫他說出說不出口的話。」
我打開信封,大聲朗讀湯瑪斯生前沒說的話語。
「致出席我的葬禮的每一位,謝謝你們。我愛你們。請幫助並支持我的爸媽。我的愛永遠與你們同在。」
「致我的爸媽──媽媽、爸爸,雖然白髮人不該送黑髮人,但是你們給了我再充實不過的人生。這個人生,連同我的心靈,已經滿足得恐怕再也塞不下更多愛。謝謝你們在我身邊,也請永遠不要忘記我愛你們,正如你們愛我。我不再痛苦,我將永遠和你們在一起,所以請不要為我哭泣,也不要悲傷太久。永久悲傷是不健康的,而我們現在知道健康比什麼都重要。」
「媽媽、爸爸,我留了一些指示給棺材告白者,請他轉交給你們一人一封信,這是我給你們的禮物。請享受這份禮物,也請常常想到我,正如我會想著你們。你們的兒子,湯瑪斯。」
我把信放回信封,放在棺材上。

如果可以,我很想把湯瑪斯最後的請求變成現實。我想讓人們明白,他愛他父母勝過世上任何事物,而且這份愛比他們因為文化或宗教社群而覺得示愛會帶來的羞恥更重要。
這真的很不幸──大家都看得出來愛就在那裡,而且是真實的。換作小時候的我,會願意為了得到這種愛而付出任何代價。而看到這種愛給湯瑪斯帶來的痛苦,更是讓人覺得苦樂參半。不是人人都有機會擁有配偶和子女,有些人永遠無法體會這種愛。
我在臨走前遞出湯瑪斯寫給父母的兩封信,兩老只是收下,並未與我視線接觸。然後我便離開了。
二、《約翰》。人生總有太多抱歉
幾乎所有僱用我介入他們葬禮的人,都是因為他們有話想說,大多是他們感到羞恥,或一直沒有勇氣說出來的祕密。然而,少數幾個告白根本不是祕密,只是死者從未找到適當的詞句來表達的遺憾或悲傷。
這實在令人惋惜。有時候,我在告別式上站起來,展開信件,而我和現場每個人都明白,如果當事人有膽量在還活著的時候說出真相,情況就可能會多麼不同。
約翰.史考特是個愛找樂子的傢伙。先讓你了解一下這傢伙:他訂做了一口用衝浪板製成的棺材,有著大浪上騰的造型,所以看起來好像他只是在衝浪板上打盹。他是個令人難忘的角色,是惡棍、賭徒、醉漢、劈腿狂和騙子。但這對他的女友或前妻來說都不是新聞。他僱用我,基本上算是為了在他的葬禮上向她們道歉。
我拿著信封,站起來,為自己打斷葬禮而道歉。
「我叫比爾.埃德加,是棺材告白者。約翰.史考特請我介入他的葬禮,並大聲朗讀以下內容。
「你們如果聽到這封信的內容,表示我已經死了。首先,感謝那些願意花時間參加我葬禮的人。致我的女友莎莉,我很愛妳,也很希望能跟妳白頭偕老,可惜老天爺給了我們一張始料未及的牌。請繼續記得我。我永遠不會忘記妳。我永遠愛妳。」
「致我的前妻蘇,很抱歉傷害了妳。我為所有的痛苦、折磨、謊言、愧疚、酗酒和賭博向妳道歉。我原本能當個更好的丈夫,卻沒這麼做,我為此真心深感抱歉,請原諒我。蘇,妳找到了吉米這個好男人,也值得被善待,我只希望你們能過著充實又幸福的生活。順便問一下,這裡每個人都知道妳懷孕了嗎?還是妳不想讓人知道?祝妳接下來過得愉快。」
「我之所以找上棺材告白者,不是為了幫我寫悼詞,而是為了告訴你們,我愛你們,而且我真的試過成為更好的人,就算我是最糟糕的人。好好保重,而且幫我一個忙:好好把握人生。」
信到此結束。他付了我不少錢,表達他因為自己如何對待愛他的女人而感到的悲傷和悔恨,尤其是他的前妻;我想他跟她之間真的有很深的感情。
我對此當然無從置喙,但話說回來,每次遇到這樣的案件,我都不禁會想,如果我的客戶在大限到來之前就努力做出彌補,情況不知道會變得多麼不一樣。在雇用《棺材告白者》前,何不活一場了無遺憾的人生?

三、《珍》。沒有祕密的人最快樂
不過有些人就是沒有祕密,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離開世界,珍.霍登絕對屬於這類。
珍是所謂的個人主義者,很像 60 年代那種崇尚大自然的女人。她熱愛塔羅牌占卜、淨化氣場、嬉皮那種另類反主流文化類型的生活。因為她有個女兒,所以她的人生顯然有過男人,但她後來是和女人一起生活,兩人交往了大半輩子。
她們住在老舊的「昆士蘭屋」裡,那是一棟搖搖晃晃的高架式木屋,看起來就像喝得太醉,需要趴在吧檯上小睡一會兒。珍及伴侶芭芭拉把所有房門都開著,每當微風吹過房子,掛在每間房裡的拋光玻璃風鈴就會齊聲作響。
這是個快樂的家,沒有祕密,沒有珍想發掘的創傷。沒錯,她是有一些遺憾,但也只是一般人會在一生中自然累積的那種。
珍和芭芭拉花了很多年為一場重要旅行存錢,但也年復一年推遲這個夢想假期,想等到有時間再說。珍終於退休後卻生了病,旅行計畫因此充滿未知數,如今確定不可能成真。
珍接受了自己即將死亡的事實,態度十分從容。我覺得,她僱用我只是為了在葬禮上稍微振奮大家的心情。她告訴我,她讀了一篇關於我的文章,因此請她女兒幫忙,因為她認為「這會是一場有趣的葬禮」。
這種客戶其實滿多的。很多客戶要求我穿著特定服裝參加葬禮,或打扮成某個特定角色。很多人希望我能打扮成《辛普森家庭》裡的荷馬.辛普森,介入他們的葬禮。我不知道原因。我照鏡子的時候,覺得自己並不像荷馬。
有人曾拜託我打扮成喜劇演員瑞吉.葛文。有夠怪的請求。
我拒絕了那些要求,但我很樂意答應珍的請求,介入她的告別式。
我們站在伊普斯維奇墓園的墓地,看著棺材被降入地下,我用以下的話語打斷了大家陰沉的心情。
「打擾一下,我叫比爾.埃德加,是棺材告白者。珍要我在這一刻中斷她的葬禮。她有些話想說,所以我將閱讀以下內容。」
「蘇珊,我美麗的女兒,我將永遠在妳心裡。請成為妳想成為的人,不要讓任何人說妳不能,因為妳一定能。我把擁有的一切都留給了妳,妳想怎麼運用都由妳決定,但記住,妳是個堅強的女人,我愛妳。張開翅膀飛翔吧,我的寶貝女兒。」
「芭芭拉,我真正的朋友和愛人,真希望我們能一起踏上那場旅行。請接受這個禮物:享受那場盛大旅行。經常想起我,知道我會與妳同在。感謝妳給了我美好的生活,充滿歡樂和愛。記住我,而且知道生命可貴。別浪費任何一分鐘。好好把握妳所擁有的。」
她的訊息既真誠又簡單:好好把握人生。也因此,該往前走的時候,就該往前走。
《關於作者》
比爾‧埃德加(Bill Edgar)
全世界第一位「棺材告白者」、成功的生意人、諮商師、作家,也是澳洲最頂尖的私家偵探,專門做大多數律師、會計師和專業人士不願、不能或不敢做的事:為靜默者說出真相。著有《棺材告白者》。

備註:本文摘自比爾‧埃德加(Bill Edgar)的《棺材告白者》。由方智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搞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