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提醒：本文會提及部分關鍵劇情，尚未觀賞《貝爾法斯特》的讀者，歡迎先存下這篇文章，之後再來閱讀！
你或許曾經沉迷在《東方快車謀殺案》的推理世界，或看著《雷神索爾》讚嘆阿斯嘉世界觀的建立；也可能還深深記得《TENET天能》裡那個威脅感十足的反派薩托。
前述提到的作品，都是由肯尼斯布萊納（Kenneth Branagh）執導或演出。而近期上映的《貝爾法斯特》（Belfast），就是他透過極為私人的視角，以唯美的鏡頭語言、黑白畫面為載體，回望自己的故鄉 Belfast，並聚焦於家庭關係與北愛爾蘭問題（The Troubles）的暖心之作。
貝爾法斯特，到底在哪？
開始談論電影《貝爾法斯特》之前，想必不少讀者會好奇，為什麼導演要特別拍攝 Belfast 這個城市呢？事實上，導演本人在 Belfast 的成長歷程，正好是當地衝突最為嚴重的 1960 年代末期，這個北愛爾蘭的最大城市陸續發生了數起「新教徒」和「天主教徒」的宗教衝突事件。
以上兩方的爭端源頭，可以追溯到 16 世紀的宗教改革。當時英國脫離羅馬天主教成立新教，愛爾蘭人則仍堅守天主教信仰，雙方差異一直延續到英國掌管北愛爾蘭之後，新教與天主教的衝突與政治、社會的不平等層層疊加，使得掌握資源的新教徒讓天主教徒極為不滿。
於是，1968 年後，天主教徒發起了民權運動，卻遭到極端新教徒的暴力反制，後續引發了一連串的武裝暴力衝突，也讓 Belfast 及北愛爾蘭變得不再平靜，還讓英國政府動員軍隊。
電影《貝爾法斯特》呈現的就是當時居住在 Belfast 的巴迪一家人，面對日趨失控的武裝衝突，得決定是否該離開家鄉，內心陷入拉扯。
解構鏡頭語言
創作《貝爾法斯特》的肯尼斯布萊納其實握著一手好牌──他處理的是最容易打動人心的家庭故事，更運用唯美俐落的鏡頭語言，將劇情的「溫度」給具體呈現，讓電影的每一幀影像都具備十足的份量，值得細細品味。
電影開頭，鏡頭帶到了現代 Belfast 的一面壁畫，上面是 3 張戴著「源自英國工人階級的帽子」的臉孔，暗示電影即將述說的是一段發生在勞動階級的平民故事。接著，鏡頭才搖攝到牆後的黑白街區，越過現代化的藩籬，帶著觀眾穿越回到 1969 年代。
隨後，在建構暴力衝突場景的第一幕，鏡頭設計也相當精彩──先是繞了年幼的主角巴迪兩圈，失焦的後景便是震撼觀眾的衝突暴民。這顆環繞主角的鏡頭張力十足，充滿不安、混亂之氣，讓觀眾看進了巴迪錯愕的眼神裡，也建立了這部電影以巴迪為核心、以孩子純真的視角看世界的企圖。
隨著劇情推動，電影一再用平視的視角拍攝巴迪講出童言童語──這點和同樣講述童年回憶、一樣以童真視角敘事的《夢想之地》，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巴迪努力地想理解宗教衝突，也很天真地煩惱孩子總會有的感情難題，電影的一切都極為純真、可愛，讓人在觀影時忍不住一次次露出微笑。
在推進劇情的過程中，導演也很巧妙地以構圖暗示暴力威脅仍在。攝影機多次轉向拍攝防範武裝份子闖入的路障；當街上的人們在歌舞、足球中度過歡樂時光時，鐵絲網、路障卻仍佔據構圖，成功營造出「暴風雨前的寧靜」之感。
光影與色彩的運用
在這部肯尼斯布萊納「回望童年」的電影中，雖然有大半部分的畫面都是黑白的，但觀眾若是眼尖，也會驚喜地瞥見幾個彩色的畫面：一個是電影，一個是戲劇。
肯尼斯布萊納曾在專訪中談到，片中的色彩運用其實是呈現出他腦中的記憶──可見他對戲劇和電影是多麼地熱愛，才會讓這些事物在記憶中永遠以耀眼的色澤存在。他將自己投射於主角巴迪，而巴迪在片中也真的沉迷於電影世界。
導演也談到，黑白畫面少了顏色干擾，可以讓觀者更能感受片中人物的情緒，確實，肯尼斯運用不同光線堆疊黑白灰階層次，使畫面色澤變得溫潤動人。電影曾兩度呈現夜間的守望相助隊，讓光線在暗暝裡掃射著街道上的隊員；也讓電影放映機的燈光從巴迪身後打出，映照出巴迪著迷於電影劇情的側臉。
既是情緒飽滿的色澤，又是投射自身於主角以暗藏對電影的熱愛，這實在和義大利導演保羅索倫提諾（Paolo Sorrentino）的《上帝之手》有極為相近的巧思。《貝爾法斯特》和《上帝之手》同樣皆以家鄉故事為背景、同樣闡述對電影的熱愛，最後主角也都動身離開家鄉，然而，前者以家庭為核心、後者則更側重青春成長，各自別出心裁。
「貝爾法斯特永遠會在這」
《貝爾法斯特》表面上談的是宗教衝突，但實際想闡述的，卻是主角對故鄉的眷戀──對 Belfast 的愛。傑米道南（Jamie Dornan）所飾演的爸爸在公車上，對著妻子坦白他對家庭的羈絆，深情地說：「我想要家在身邊，我想要妳。」
兩人從小在這條街認識、成長，街上的每個人都認識他們和他們的小孩。巴迪的媽媽，一次次在電話上激動地要丈夫好好聆聽自己對於離開故鄉的徬徨；巴迪也一樣，他把自己的不安向爺爺吐露，而爺爺回答：「倫敦只是人類的一小步，貝爾法斯特永遠會在這。」
「那你呢？」巴迪問。
隨後，爺爺就因病去世，電影雖柔情地置觀眾於「物是人非」的感懷，卻不過度悲傷、煽情，彷彿在告訴觀眾：即便滄海桑田，Belfast 仍會是 Belfast，不必過度憂傷。
獻給出走之人的情書
隨著一家人決定離去，天空也從開頭的烏雲密佈，轉化為雲朵散去的陽光。片尾字幕寫下：「致那些離去的人，也致那些留下來的人」──遊子總是切不斷對故鄉的羈絆，卻又逼不得已得離開。
An old man told me to leave fast or stay forever.
Leave fast or stay forever.
這段歌詞來自英國歌手 Sam Fender 的歌曲〈Leave Fast〉，闡述他因為英格蘭鄉下小鎮的封閉而想離開故鄉，我認為意外地和《貝爾法斯特》能夠呼應：有人離去，有人留下；有人熱愛故鄉，有人不願提起。或許故鄉真的有些不堪之處，讓人必須離開，但羈絆不會真正消逝，縱使遊子成了迷失的靈魂，故鄉永遠都在。
最後談談《貝爾法斯特》的演員表現，水準一致、相當精湛，配樂更是帶有俏皮的搖滾，同時卻又流露懷舊風格。肯尼斯布萊納勇於書寫童年、紀念時代、紀念家庭，回憶片段的調度行雲流水，電影宛若是他私人、純真、質樸的日記，著實打動我心。
我也認為，以本片懷舊的動人情愫，加上對普羅觀眾而言都能輕鬆下嚥的劇情，以及呼喊宗教衝突應「互相尊重了解」的政治立場，頗有潛力拿下本屆奧斯卡獎的大獎，值得期待。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