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系列共兩篇文章,上一篇:逃亡中的俄國「受害者」(上)國家大門該為俄羅斯人開啟嗎?波羅的海三國與喬治亞的兩難
上篇提到不少俄羅斯記者及異議份子因目前局勢,而被迫撤離至喬治亞。另一頭,一些俄羅斯人則明瞭到俄國即將陷入經濟危機,難以在俄羅斯生活下去。隨著歐美各國對俄羅斯實施制裁,不少國際品牌亦紛紛加入制裁俄羅斯的行列,如麥當勞、可口可樂、星巴克、雅詩蘭黛等均停止其在俄國的業務。
俄羅斯商人在制裁下的新出路──亞美尼亞?
一些俄羅斯企業逃離本國以避免制裁,其中一個目的地便是鄰近的亞美尼亞。亞美尼亞與俄羅斯關係密切,是歐亞經濟聯盟(Eurasian Economic Union)的一員。俄羅斯人在亞美尼亞工作便不用工作簽證,加上生活指數較低,吸引了不少俄羅斯人移入。
尤其是有關資訊科技的行業,這些企業需要處理大量外國顧客的業務,而國際間對俄羅斯的制裁又集中在銀行服務,這將導致跨國商業變得很困難。
跟喬治亞不同,亞美尼亞政府看準了這個機遇,非常歡迎俄羅斯企業的移入。據 eurasianet 報導,亞美尼亞經濟部甚至為俄羅斯企業出版了指引,從如何辦理商業登記、租房到攜帶寵物入境,均一一清楚說明,並開設了專責小組負責解答轉移企業的疑問。另外,經濟部開設的 Telegram 頻道,亦指導俄羅斯人如何以加密貨幣把資金運出俄國,用以付房租或辦公室的租金。
近日已有超過 30 多班航班,從俄羅斯飛抵亞美尼亞首都葉綠凡。光是 3 月 7 日當天,已有共 6000 名俄羅斯人及烏克蘭人湧入,預訂住宿幾乎成了前所未見蓬勃增長的生意。不過當地銀行對從俄羅斯進來的資金還是小心翼翼,以免自己成為下一波被制裁的對象。

亞美尼亞在大國狹縫間的慘痛歷史
不過,亞美尼亞和喬治亞對於近日俄羅斯人的湧入態度不同,不只在於經濟利益,更在於亞美尼亞與俄羅斯本身的關係。這或許要回到亞美尼亞的慘痛歷史,小國如何在大國強權間的狹縫中生存。
追溯亞美尼亞這個國家的歷史最遠可到 2500 年前,而最強大鼎盛的朝代是阿爾塔什斯(Artashesian)王朝。阿爾塔什斯的提格蘭二世將版圖延伸至地中海,裏海以及埃及一帶,成為當時唯一能與羅馬抗衡的王國。可惜,疆域沒能守住,最終全落入羅馬帝國囊中。
亞美尼亞先是被波斯帝國及羅馬帝國相互攻伐,成為這兩國的領土或附屬國。西元 4 世紀初期,亞美尼亞帝國興起,並於公元 301 年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將基督教定為國教的國家,享有過短短 400 年左右的繁盛。
但好景不常,西元 7 世紀後,東羅馬帝國成為此地區的領主,13 世紀又被蒙古統治。自 11 世紀起,亞美尼亞漸漸被四周更強大的王國吞併,亞美尼亞人散居各地,但仍堅守著自己的傳統,有自己一套獨立的語言系統,科學成就卓越,教堂建築巧奪天工。直到 16 世紀,亞美尼亞又被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所佔領。19 世紀末期,則是俄羅斯帝國經常犯境。

亞美尼亞親俄緣由
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前,鄂圖曼治下的土耳其因亞美尼亞屬基督教而非回教,早已心生排斥,後又擔心亞美尼亞人勾結俄羅斯,不斷尋找侵略亞美尼亞人的機會。從 1915 年 4 月 24 日起,鄂圖曼帝國當局便開始逮捕在君士坦丁堡的知識分子代表,以及公眾領袖。在種族滅絕的過程中,約有 150 萬名亞美尼亞人被驅逐、被流放於沙漠、被掠奪、被燒死、被殺戮或迫害,是世界歷史上三場大規模的大屠殺之一。
這場亞美尼亞大屠殺比納粹大屠殺來得更早,前者甚至驅動了後者的發生。當年希特拉在發動納粹大屠殺前便曾說:「現在還有誰記得滅絕亞美尼亞人的行動呢?」1918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亞美尼亞脫離鄂圖曼土耳其,但很快又成為蘇俄的一部份,直至 1991 年才從蘇聯獨立出來。

簡單說明亞美尼亞的歷史,除了看到亞美尼亞作為小國在大國間的慘況與爭扎求存,無非想指出正是土耳其把亞美尼亞推向俄羅斯。
在這個歷史脈絡底下,俄羅斯向來被視為鄂圖曼帝國基督徒以及亞美尼亞的保護者。後來 80 年代末期至 90 年代初期,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之間就在「納戈爾諾—卡拉巴赫」區發生了第一次戰爭。
兩國分別得到俄羅斯與土耳其的支持,並繼續成為大國的棋子。2013 年,亞美尼亞本來有機會在以俄國為首的中亞經濟聯盟與歐盟之間選擇,顯然亞美尼亞政府依循過往歷史軌跡選擇了前者。至今,俄羅斯依然派兵駐守亞美尼亞西北面、第二大的城市久姆里(Gyumri)。
而多年來慘被土耳其壓迫的亞美尼亞,是世界上罕有的一大離散民族,國內人口約 300 萬,而海外亞美尼亞僑民已超過 800 萬,流亡人口比在地人口還多,從數字上看在外人口反而構成了亞美尼亞身份認同的主體。這些離散多時的亞美尼亞僑民分佈世界各地,但光是俄羅斯境內便已有 100 至 200 萬名亞美尼亞人聚居,至今還沒有人能就確實數字下定論,唯一比較肯定的是,俄羅斯是其中一個亞美尼亞人聚居的主要國家。
誰是戰爭的受害者?小國在大國之間被迫選邊站
從以上種種跡象看來,亞美尼亞無論在經濟、軍事等方面,姑勿論是否情勢所迫,都選擇了親俄而非親西方。因此,即使與喬治亞曾經同是蘇共的一部分,今天對於俄羅斯人的湧入採截然不同的態度。
誰是戰爭的受害者?曾有受訪的俄羅斯人說,「我們在世界各地都不受歡迎,而且這種情況會持續很長時間。我們是沒有國家的人。」
似乎這句話,在歷史中並不太陌生,並且讓人想到馮內果(Kurt Vonnegut)的同名大作《沒有國家的人》(A Man Without a Country)。或許要如大師般以黑色幽默,嬉笑怒駡,才可迎來 21 世紀失落文明的戰場。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