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視新創電影「奇幻三部曲」:透過奇幻式的幽微暴力,述說台灣土地的悲劇故事

公視新創電影「奇幻三部曲」將在 3 月 20 日播出。文二北投的《蝴蝶》、梁秀紅的《溫馨家庭日》以及盧彥中的《求仙記之南Q一夢》,都不約而同以某種「奇幻」手法,訴說台灣這片土地的遭遇,例如極權威脅、暴政歷史,與資本主義擴張。
公視新創電影「奇幻三部曲」:透過奇幻式的幽微暴力,述說台灣土地的悲劇故事

Photo Credit:公視 提供

公視新創電影「奇幻三部曲」,由文二北投執導的《蝴蝶》、梁秀紅執導的《溫馨家庭日》以及盧彥中執導的《求仙記之南Q一夢》3 部短片組成,將在 3 月 20 日於公視主頻播出。

對於台灣院線觀眾而言,或許此 3 名導演的名字稍稍陌生,但其實無論是短片作品或是紀錄片領域,他們早已備受肯定,儼然為業界期待的新血。

出生於西班牙的文二北投,首部短片〈劇本殺人遊戲〉入圍高雄電影節國際短片競賽,2014 年獲「高雄拍」補助的短片《給愛麗絲》也廣受好評,目前正籌備首部劇情長片。

出生於馬來西亞吉隆坡的梁秀紅,憑藉《盲口》入圍金馬最佳劇情短片、金穗獎、高雄電影節等台灣重要獎項,而後作品《前世情人的情人》也角逐金鐘獎 4 項大獎,至於梁秀紅也曾在 2018 年參與金馬電影學院,梁秀紅的電影教育,基本上可說師從台藝大以及金馬體系。

至於盧彥中則是來自台灣嘉義,作品多關注正史未及之人與土地;主要作品有《開水喇嘛》、《塩埕區長》、《就是這個聲音》等,也早已入圍台灣國際紀錄片等多個影展,持續於紀錄片領域耕耘。

而來自不同地方的 3 名導演,如何透過影像語言訴說台灣故事,進而集結成此次的「奇幻三部曲」?倒不是說 3 部短片在敘事上彼此互文產生延續性,應該是說,三者都藉由影像,不約而同地以某種奇幻式的幽微暴力,看待台灣這片土地所遭遇的現象,例如極權威脅、暴政歷史、資本主義擴張等等。

3 部短片各有千秋,也皆能一窺創作者們在影像中,闢出自身的作者印記,成就鮮明風格。本文就以「奇幻三部曲」的《蝴蝶》、《溫馨家庭日》、《求仙記之南Q一夢》為題,各別討論其中的影像旨趣。

《蝴蝶》

西班牙籍導演文二北投,將《蝴蝶》故事背景放在虛構的近未來,透過字卡,觀眾認知到:「台灣輸了內戰,淪為極權勢力下佔領的一省,而台灣也進入戒嚴。」雖然文二北投並未明確指認佔領台灣的極權勢力為哪一國家,不過從故事中出現的「簡體字」,觀眾也不難想像文二北投鏡頭下的「極權勢力」所謂何指。

在這樣的極權近未來中,文二北投也添加薪柴,融入科幻元素,反抗極權遭致追捕的反叛軍,嘗試透過地下交易,注射藥物、吃下藥丸,便得以「通往未來」抑或是「交換身體」,進而逃離台灣,前往泰國。而在故事中,觀眾能夠看見文二北投的影像駕馭能力相當強悍,也喜好從細節之處鋪埋對經典電影的挪移。

圖/公視 提供

例如,紅色藥丸以及藍色藥丸的概念來自華卓斯基姐妹的《駭客任務》;藥丸名稱為「Perfect Blue」則取材日本動畫大師今敏的《藍色恐懼》;基隆天橋女性的回眸,則是借用侯孝賢大名鼎鼎的《千禧曼波》;在上述等片目眩神迷的致敬中,文二北投闢出蹊徑,以大膽撞色地攝影風格,營造出「未來世界」感官的美麗與哀愁。在此也不得不提及由王誌成領軍的美術團隊,有效打磨出具備科幻感的場景,讓故事背景增添說服力。

然而,文二北投不單僅是流於表面的致敬,例如《駭客任務》的藥丸,是帶領角色找回自我的工具,而《蝴蝶》中也有意讓藥丸成為此種媒介;例如《藍色恐懼》講述的核心之一是「雙重身分」,而「身分」疆界的模糊性,在《蝴蝶》之中也是重要的,上文提及的「交換身體」是某種逃離方法;以演員韓寧、余佩真為首的《蝴蝶》,就透過「交換身體」打破了「既定身分」,在逃離威權的故事中,展延出述說愛、關於救贖的戲劇核心。

圖/公視 提供

在片中值得一提的是,余佩真雙手的「蝴蝶」刺青成了掙脫枷鎖的符號意象,在交換身體之後,此符號轉移至韓寧內心。「肉身」到「心靈」,「蝴蝶」真正成了雙重身分下的互文,得以讓角色延續精神,肉體的消散,再從愛中得到慰藉,試圖飛向自由的彼岸,也是導演文二北投在片末悲劇後透出的堅毅溫柔。

「我想我死後應該會上天堂」,余佩真的這首歌,幽幽唱出了可能的救贖之音;也或許,說不定那隻已然飛向天堂的蝴蝶意象,正是試圖擺脫極權陰影的台灣身影。+

《溫馨家庭日》

「歷史是一個結構的主體,但這個結構並不存在於雷同、空泛的時間裡,而是坐落在被此時此刻的存在所充滿的時間裡。」

──〈歷史哲學論綱〉班雅明

對思想家班雅明而言,歷史不會是連續的同質紀錄,而應該是關係的展現、理解和詮釋,歷史是要捕捉某種有意義的記憶;以這樣的論點套進《溫馨家庭日》中,可以發現導演梁秀紅鏡頭下角色追尋歷史記憶的核心價值。

《溫馨家庭日》片頭,導演梁秀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地透過 VR 視域界建立出歷史——學生們戴著 VR 眼鏡,正在以「虛擬」狀態窺探「歷史」。虛擬實境在某程度上,帶來實體世界無法給予的特殊體驗。在虛擬/實體相結合的混屯內,人與事與物產生了多重互文性,人類就有機會走出嶄新經驗。

在這種「虛假」的過渡空間內,由王渝萱飾演的女學生,藉由不同於 2D 平面的影像媒材,發現了「歷史」的矛盾,進一步產生質疑,陰錯陽差地有機會碰觸「真實」歷史。

圖/公視 提供

在此,導演梁秀紅得以建立歷史與真實的矛盾性,亦即,歷史並不一定為真實,歷史是由統治者書寫。統治者藉由捏造未來的進步美好,得以掌控人們忽視過去的頹廢歷史。而在這種假象的進步之中,就是充滿「虛偽」的史觀。

在《溫馨家庭日》中,顯然地,掌控歷史、試圖抹滅暴行的統治者,是凌駕於警政體制之上的霸權存在,而普通百姓如何逃離威權?就是追回歷史,並從中探索自身與歷史存在的意義關係;換句話說,唯有在連續性的歷史中,找到其中的斷裂之處,並重新認識、詮釋歷史,才有可能逃離統治者(霸權)的掌控。

再延續上文提及,歷史並非僅是線性的紀錄,而應該是人與人、人與家、人與國彼此的權力關係的再現。或許可以說,在《溫馨家庭日》的史觀中,恰恰是不同關係展現而出的權力以及詮釋——其一是統治者(霸權)觀點;其二是王渝萱的重新詮釋。

王渝萱在片中將爸爸騙到舊居,在充滿歷史痕跡的場域之中,試圖辨認連續性歷史的裂縫。藉由逆向梳理歷史,進而回答這個問題——媽媽究竟如何死亡?

圖/公視 提供

而王渝萱也確實成功回應問題,隨著王渝萱的追問以及片中冒出的兩名黑衣人,觀眾得以知曉媽媽的死亡真相與暴政有關。更重要的是,認知了統治者(霸權)透過進步的科技未來,試圖抹滅惡行歷史,以及掌控人民思想的意圖;在一連串對於歷史的爆破與追問之後,王渝萱對於自身存在與歷史的互動關係,就成為了班雅明筆下的歷史唯物主義者。

導演梁秀紅透過鏡頭「捕捉到歷史記憶的碎片」,對統治者(霸權)的虛幻意識做出擊抗,進而尋求歷史的真義,最後換回人們的感知體驗,而這也是導演梁秀紅在片中使用 VR 媒材的精妙之處——在虛擬(虛偽)實境中,得以碰觸真實(歷史)感知。

最後,導演梁秀紅再把場域拉到與片頭同樣的位置,學生們在統治者(霸權)的監視之下,仍舊戴著 VR 眼鏡學習歷史,鏡頭語言再度不寒而慄地建立了統治者(霸權)的威肅;不過,尋回主體性的王渝萱,或許就稍稍有了脫離掌控、通往未來的可能性,而這恐怕也是《溫馨家庭日》中,最令觀者感到「溫馨」的安慰了。

《求仙記之南Q一夢》

隨著經濟、資本的蓬勃發展,人類社會的狀態時常是滾動的,連帶影響建築物與各式新興場域的誕生。

例如,19 世紀帝國主義的殖民表徵與延伸,「動物園」的載體因應而起,各地的奇珍異獸在此場域成了國力展現;而 19 世紀後半到 20 世紀,美國經濟快速崛起,「摩天大樓」的建築物成了一種競賽,紐約、芝加哥等地高聳林立的龐然大物直通雲霄,成了近代世人在資本主義下的另類巴別塔——人類在「金錢」的貪婪與慾望中,試圖通天,無論是精神或是肉體,皆妄想抵達神的住所。

至於台灣最具資本指標性意義的摩天大樓,便是台北 101 大樓。

上個世紀,千禧年前台灣的 80 至 90 年代,是「錢淹腳目」的瘋狂掏金熱潮,台灣光景風起雲湧,股市上萬點迎來熱錢繁榮,而後首次總統直選,再歷經政黨輪替,從政經時局觀之,戒嚴前後台灣處在嶄新時局。

圖/公視 提供

而象徵經濟崛起的摩天大樓——101,則在千禧年前動工,並順利於 21 世紀初誕生,這當然代表著台灣資本主義盛行,「錢淹腳目」的思想至此具體化。

這樣一棟以「資本錢財」為本位的建築物,在《求仙記之南Q一夢》的片頭被刻意圈畫出來,導演盧彥中在絢爛盛大的 101 跨年煙火中,揭開本片序幕,這是有意義的影像語言,從片頭就確立了「資本」的核心概念。

接著,導演盧彥中透過奇幻、超現實的手法,讓「資本主義」具體化的巴別塔 101 大樓,與年輕的台灣男孩產生超越時空的接觸。至此,這名男孩有了成仙的謬誤——做一個被錢財奴役的仙。

何以稱之奴役?隨著影像推演,男孩從高聳入雲的巴別塔 101 大樓,透過資本主義通向仙界,而後下凡至見不得光的地下賭場。在此場域中,天九牌、十八啦、摸麻將等賭博全數現身,男孩被一群渴求錢財的成年男人膜拜,賭場就成了另一種資本盛行的暗黑世界。而盧彥中將這樣的特性,投射在黑白的影像質地,更進一步透過男孩連接「101 大樓」與「地下賭場」的真實意義——縱使一個在天、一個在地,但皆是貪婪無度的慾望放大後的資本場域,並無異質。

圖/公視 提供

因此,或許可以說,這名男孩從影像之初,就是「金錢」的另一種化身。無論是 101也好,或是賭場也罷,都遭致金錢的擺弄、奴役,而《求仙記之南Q一夢》所要訴說的故事以及核心寓意,也就不言而喻。

最後,導演盧彥中透過黑道流氓懲罰男孩的舉動,拔除「神性」,不過,最終又透過字卡描述清代張雍的〈求仙記〉,寫道:「古有一小童, 嬉鬧於竹林間。 忽聞一聲響, 往竹尖一觸, 醒時,已成小仙。」

南柯一夢過後,貫穿《求仙記之南Q一夢》的黑白影像轉化為彩色影像之際,男孩搔搔頭,笑著望向鏡頭,兜了一圈,101 大樓成了竹尖、地下賭場則是竹林間。導演盧彥中將影像與〈求仙記〉互為表裏,藉此反身讓觀眾凝視男孩的另一種可能性。

至於資本主義的虛妄該怎麼解?則是一道不解之謎。

執行編輯:任檥
核稿編輯:田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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