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子
台灣是《時代革命》唯一能正式在電影院上映的國家,那天,我和朋友挑了週三晚上 8 點的場次。由於下班得晚,我們晚了一些,才摸黑在預告片中找到座位。而當時,電影院幾乎滿場,就連平時沒人要買的前三排,也都坐滿了人,這讓我們相當震撼。
電影時長 158 分鐘,過程中有爆炸聲、槍彈聲、歌聲、啜泣聲還有掌聲,不得不說導演將紀錄片的節奏掌握得很好,手持或是搖晃的鏡頭,都讓觀影者彷彿就在現場;他紀錄了這場運動讓香港人不分「和理非」和「勇武派」,團結起來的行動力,但同時,也呈現運動終歸失敗的無奈。
看完紀錄片之後,我還沈浸在許多畫面當中,而朋友先拋出了一個回饋,她說:「我覺得這部片子好像刻意在操弄煽情。」這句話使我和她在電影院外頭,有了針對紀錄片拍攝手法的一番討論。
劇情片是虛構的?紀錄片是真實的?
在文學科系讀書,除了文學的文本分析之外,我們也跨足影像的領域。記得在我念碩士班的第一和第二年,就分別修習了「台灣電影與文學專題」和「台灣紀錄片專題」等涉及影像分析的課程。
在上課之前,D 子也曾認為劇情片就是以虛構的故事作為堆疊,而紀錄片能帶我們看見真實。但其實,紀錄片比我們想像得更具有導演的個人觀點。觀眾會看到什麼,完全取決於導演「想」讓你看到什麼,包含現場畫面、訪談者選擇、訪談者說的話如何被節錄,都是導演觀點上的操作。

舉例來說,在《時代革命》當中,不論是現場畫面或是訪談,導演透過鏡頭詮釋的都是「抗爭者」這邊的狀態;而導演鏡頭裡的「中間民眾」,在剪輯的畫面中被呈現為「在抗爭中仍想上班」的一群人;警察的瘋狂,也透過重複剪輯,拉近鏡頭而被聚焦呈現;最後,導演更透過追蹤在這場社會運動結束後,來到台灣的香港人如何看待 2020 年的台灣總統大選,間接將香港和台灣的民主政治嫁接在一起。
這樣的剪輯和選擇方式,形成了導演強烈的個人觀點,和他對這場社會運動的詮釋。
所以回到朋友對於這部紀錄片「煽情」的評價,我認為可以理解,因為就導演選擇的畫面來說,這或許就是他希望觀眾能夠感受到的。
紀錄片,也是「主觀」的
在我附和朋友的「煽情說」之後,朋友繼續說道:「我期待看到理性一點的辯論,像是中間知識份子、中產階級如何討論這件事。」
我認為就這部紀錄片的觀影經驗來說,中產階級的聲音確實比較少,但在少數內容中,導演仍有提及,有一群「願意在背後捐款投廣告」的幕後支持者,在協助這個運動更有能見度。而這些幕後支持者很有可能就是這群中產階級,但導演對這群人的紀錄只是點到為止,他幾乎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第一線的抗爭者身上。
由於朋友曾經受過新聞系所的專業訓練,她問:「平衡報導難道不重要嗎?」我認為在新聞裡是重要的,但放到紀錄片裡來討論,又不完全是這麼一回事。
(編按:「平衡報導」議題在新聞學領域中也有許多探討。例如:面對強權壓迫仍堅持在形式上「平衡報導」,是否才是一種「不中立」?通常,若事件的一方涉及危害民主,公正的新聞機構也會避免流於「各打五十大板」模式。)

紀錄片畢竟是一種藝術創作,即便像是記者出身的台灣紀錄片導演蔡崇隆,在他的作品裡已盡可能希望能夠平衡報導,但只要是人的觀點,必有偏頗,以及先天條件下的思考方式。例如男性導演拍攝女性議題,必然會在某些環節透露出男性的思考邏輯。
但我也認為,這樣的偏頗即是自主思考的可貴之處,透過作品,回看導演想傳達的內容,再由觀影者的個人經驗進行詮釋,才是藝術之所以為藝術的原因。
紀錄片的反抗精神
有人也許會問,拍攝《時代革命》這樣類型的紀錄片有什麼意義?畢竟涉及政治議題,票房肯定不會太好;更不要說拍攝期間的種種危險,還有後期推廣上的困難。可是如果回到紀錄片最源頭的脈絡來看,我覺得《時代革命》完整詮釋了紀錄片的反抗精神。

1980 年代是台灣社會運動最蓬勃發展的時期,當綠色小組扛著攝影機走上街頭紀錄抗爭現場,和主流媒體的報導形成對立之時,新紀錄片的概念就與社會運動高度連結在一起了。
在當時的時代脈絡底下,主流媒體顯然是政權的傳聲筒,人民接收訊息的管道太過單一,缺乏更多思考的可能性;而跟著社會運動成長的紀錄片工作者,以抗爭現場的畫面說話,就像成為「弱勢團體」的代言人,透過影像為其發聲。
(參考閱讀:台灣新紀錄片簡史)
就台灣的新紀錄片的發展源頭來看,即是帶有政治色彩和社會意識,導演透過影像讓邊緣族群現身,將發言的權利平等的移轉至非主流的族群身上,是不同於主流媒體,反抗意識極強的一種表達形式。雖然台灣和香港不能完全類比討論,然而用這樣的方式,紀錄反送中事件裡衝撞體制的一群人,也許會是最合適的選擇。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