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系列共兩篇,上篇請見:旅荷台灣人的朝聖之路(上)Buen Camino,致所有美好的相遇
小酒館裡的「Taiwan」
Day 4 Ribadiso to A Rua 19.3km
剩下兩天的路程相對而言輕鬆許多,距離較短且地形平坦。起床後的我,悠悠哉哉地在庇護所吃完早餐,直到 9 點半才從容不迫地踏上剩下的旅途。
啟程後沒多久就到達阿爾蘇阿。這個時間的城鎮顯得冷清,前晚的朝聖者早已離開,而從 梅利 出發的朝聖者,則還在與上下坡纏鬥而尚未抵達。

繼續前行的我,在下午 1 點半左右到達一間相當文青風格的餐廳 Marela cantina,裡面是由一群西班牙年輕人經營,感覺是一群朋友畢業後創業打造的。食物好吃之外用餐環境的氛圍也營造得非常舒適,我非常推薦這間餐廳。
午餐後我繼續上路,不久後,到達一間以啤酒瓶搭建成大門以及各式裝置藝術的小酒館。喝完啤酒後可以拿簽字筆在酒瓶上寫字簽名,再隨意將酒瓶安插在木架上,讓空的啤酒瓶成為這間酒館的一部分,既有紀念價值也讓人非常有參與感。

我算了一下剩下的時間與距離後決定在這裡喝一杯。在喝完後的酒瓶寫上了「Taiwan」後,將它插在店裡角落邊的架子上,冀望以後台灣來的朝聖者們能發現它的存在。

下午 4 點左右,到達本日的庇護所,一如往常地先盥洗休息。偶然間,遇到了第一晚同寢室的以色列大叔,我們相約到附近的餐廳用餐聊天。
餐後回到庇護所,又與坐在大廳裡來自南美委內瑞拉的老伯聊天,原本 3 年前在家鄉做營造業的他,因為不穩定的經濟環境選擇舉家遷移到西班牙,很滿意目前擔任大樓管理員的生活。
約莫 10 點半,我與他道了晚安,回到寢室休息。
遲了一步的我
Day 5 - A Rua to Santiago 20.6km
第 5 天早上 7 點不到,就被隔壁床位收拾東西的聲音吵醒。起床一看整間寢室已經空了大半,除了隔壁床的室友還在整理行李,其他人都已經出發離開。心中一陣納悶,只剩下 20 公里左右,應該不需要這麼早出門才對,「難道我錯過什麼了嗎?」
雖有狐疑, 但寒冷的早晨還是讓我決意再躲回睡袋,直到 8 點多才出發。
越接近聖地牙哥,步道越是以穿越城鎮的馬路為主,且人潮也越來越擁擠。不想排隊吃早餐的我在路上找了一個公園坐下來,把隨身攜帶的乾糧配水當早餐吃完。

一路看著數字越來越小的路標,我的步伐也越來越快,經過標示著最後 10 公里的路標時,我拿起手機看著報時,才剛過 11 點,決定一路直奔聖地牙哥後再去覓食。
下午 1 點多,我跟隨著緩緩前進的隊伍抵達了朝聖之路的終點 – Santiago de Compostela 大教堂。

教堂前的廣場人聲鼎沸,歡呼聲此起彼落,四處充滿著興奮不已、緊挨著旁邊的同伴擺出各種勝利姿勢拍照的朝聖者們。我繞開聚集在教堂正前方的人群,從廣場邊緣走到面對教堂最遠端的角落,意外的發現第 2 天晚上同寢室,也是獨行的英國小哥也坐在那裏。

我在整段路途上曾經跟他相遇交談寒暄過幾次, 沒想到居然最後在終點又再次相遇了。我們簡單的交換了一下彼此這幾天的經驗後,英國小哥把他靠牆的位子讓給了我準備告別。這次我們握了握彼此的手,祝福對方在回程的旅途、在往後的人生,一路順遂。
坐在教堂前休息一陣子後,我移動到教堂後方的朝聖者辦公室想領取朝聖證書。才剛靠近大門就被門口的工作人員告知今日領取證書的名額已經結束,我才恍然明白,原來今天早上同寢室的其他人提早出發的原因,就是為了盡早到聖地牙哥領取證書。
神學院改建的庇護所
無奈之下我決定先去吃午餐,再接著移動到接下來兩天的住宿地點。
這兩天的庇護所 Albergue Seminario Menor 非常特別,是 1955 年由紅衣主教帕拉西奧斯(Quiroga Palacios)設立用來作為神職人員的教育學院,直到近年也開始開放作為朝聖者住宿休憩的庇護所。

莊嚴肅穆的外觀加上居高臨下的地理位置,讓我從遠處開始就不斷驚嘆連連。進到內部,一瞬間我覺得身處在諾大的迷宮內,房間連著房間、走廊接著走廊,我一方面努力找尋我的房間號碼,另一方面卻也不禁慢下腳步,靜靜地感受神學院所獨有的虔誠與神聖的氛圍。
這次訂的房間是單人房,在經過數天多人混居的住宿經驗後,重回與自己獨處的感覺特別美好。
照慣例盥洗完休息放空後,到城鎮中心晃晃。日落時分,教堂旁的廣場聚集著人群,原來適逢聖地牙哥交響樂團舉辦戶外音樂會,逾百位聽眾或坐或站地圍在樂團旁邊。井然有序的演奏伴隨著夏末晚上的涼爽,使我沉浸在這個時刻裡。

結束後,我買了幾片披薩當晚餐返回神學院,在確認好明天導覽的行程後上床就寢。
狂風暴雨下的菲尼斯特雷
Day 6 - Fisterra 世界的盡頭
今日一早,首先到達 13 世紀,以羅馬遺址建成橋樑著名的 Ponte Maceira 小鎮,同時也是前往世界的盡頭的朝聖者必經之處。

離開小鎮後,我們前往加里西亞北部的海岸,接著在 11 點多抵達菲尼斯特雷(Fisterra)。
Fisterra 是西班牙加里西亞文(Galician),而西班牙文則稱這裡為 Finisterre,來自拉丁文 Finisterrae,意思便是世界的盡頭,在羅馬時代被認為是整個世界的邊界。
距離聖地牙哥約 93 公里,也屬於朝聖之路的路線,甚至還有自己專門的朝聖證書。過往的朝聖者會在此處燒毀自己的衣物與鞋子,象徵全新生活的開始。
不過近年來政府已經明令禁止這樣的行為,改為設置鞋子的雕像於海岸邊,供朝聖者們合影留念。

不過,很可惜的是,天氣在小鎮之後開始變差,狂風暴雨把原本該是一望無際的海岸線遮蔽了。我們在風雨中與 0 公里的路標合影,再快速地往海岸角看了幾眼後,全身溼透地回到遊覽車上。

之後,我們來到 Fisterra 的港口城鎮,導遊在此處放我們飯。
我跟隨著 Google review 的推薦找到一間平價小餐館。在這裡居然遇到整段朝聖之旅中除了我之外的第二位亞洲人——參加另一團導覽的一位在英國念書的新加坡女生。
因為小餐館沒有內用座位,我們倆坐在室外的遮陽傘下一面躲雨、一面狼狽地用餐。餐後雨終於停了,我們在港口逛了一陣子後,跟彼此道別回到各自的團體行程。
穆希亞小鎮的「傷口」
最後一站則是穆希亞小鎮(Muxia),這一帶的海域名為 Costa da Morte,意思是「死亡之海」,主要因為附近密布的岩石海岸造成許多起海難事故,包括 2002 年 Prestige 郵輪漏油事件,造成大規模的生態災難。
2003 年,西班牙政府為了感謝來幫忙的志工團體,請藝術家 Alberto Bañuelos-Fournier 設計了名為「傷口」的紀念碑。

而此處之所以被視為是朝聖之路的一部份,是因為傳說聖母瑪利亞曾搭船來幫助聖雅各傳教, 而此處正是她上岸的地點。
我們在晚上 6 點半左右回到聖地牙哥,我邀了中午吃飯認識的新加坡女生一起吃晚餐。在市中心逛了幾圈後決定嘗試中式餐廳。這裡的火鍋吃到飽竟然不到 15 歐, 提供的火鍋料種類齊全分量十足,相比荷蘭隨便點就超過 30 歐的火鍋比起來,西班牙簡直就是天堂。
我們享用了豐盛划算的晚餐後,回到各自的庇護所休息。
原來,我們一直都在路上
官方的朝聖之旅在去完 Fisterra 後就算是結束了,但至今回來 1 個多月,我不時覺得朝聖之旅仍然在進行中,彷彿我在荷蘭的日常也是朝聖之旅的一部分。
出發前,原本期待這是一個會自然而然與自己對話、可以更認識自己的旅程,想藉由這次機會 好好感受自己的想法,陪伴內在小孩。
但在行走的過程中我並沒有任何想與自己對話的想法,就是很純然的享受走路的過程,感受身體的擺盪,腳步踏上路面再接收到路面的反饋,耳朵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摩娑聲,鼻子聞到泥土潮濕的氣味,感官變得細膩而敏銳,柔順地記錄下此時此刻的感受。
旅途時的日常,也變得簡單而直接——餓的時候吃、累的時候休息,跟隨著身體最舒適的節奏行走。沒有催促、沒有追趕、沒有勝負,隨心所欲的決定移動的速度。
有人負重行走、有人輕裝上路,行李每日寄送到下個地點、騎單車、騎馬、坐輪椅、推著嬰兒車、還有人牽著肢體不便的女兒行走。人生百態恍如濃縮進旅途中。方式雖有別,目的地都是相同的。
「Buen Camino」是朝聖者彼此擦身而過時會講的問候語,直譯成的意思就是「Good path」或是「Good journey」,祝福對方前方有段好走的路。而 Camino 就是道路、旅途。
朝聖者們因為彼此選擇在這個時間點、這條路線出發才能遇見對方,短暫的會面後很快的又要分離。
旅途裡除了前幾篇提到的交流較深次數較多的同行者外,還有老是把我當成韓國人跟我「安紐」幾次,才被我教會說你好的西班牙大叔、第一天因為看到亞洲面孔感到好奇,而來打招呼的澳洲華裔導遊,還有其他許多沒講過話但認得臉的同行者。
路邊休息、隨意走進一間餐廳時,我經常不假思索地到處張望,期待能夠認出熟悉的臉孔。一剎那眼神交會而無須言語的交談,這使我心安。心安不在於有人陪伴,而是有人同行。
與自己的對話反而是當我返回到荷蘭後,才逐漸開始發酵。邊看照片邊回想,一幕幕畫面與感受重新回到眼前與身體裡,我似乎還是在旅途上。
我仍然在前進、仍然在不斷的與形形色色的人相遇、分離、重逢、又再分離。分離固然令人難過,但深知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Camino」要走,而最終每個人的終點都是相同的。
寫這篇文章的同時,想起了年初時觀看的《游牧人生》(Nomadland)裡,在電影及現實生活中同是游牧族導師的 Bob 對主角 Fern 所說的:「I've met hundreds of people out here and I don't ever say a final goodbye. I always just say, "I'll see you down the road." And I do. And whether it's a month or a year, or sometimes years, I see them again.」
我知道我會再見到他們的。
執行編輯:任檥
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