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筆之際,距離俄羅斯軍事入侵烏克蘭,已接近 10 日。烏克蘭人在總統澤連斯基的帶領下,展現了保衛家園的高昂意志,才漸漸贏得西方國家多點支援,雖然還是極其有限。
根據聯合國難民署於 3 月 2 日的資料顯示,自俄羅斯入侵以來,已有超過 87.4 萬人逃離烏克蘭,而且數字還在急劇上升。至 3 月 6 日,聯合國宣佈已有超過 150 萬人逃離烏克蘭,恐怕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出現最大數量的難民。
其中超過一半人抵達鄰近的波蘭,而其餘的則分別逃亡到匈牙利、摩爾多瓦、羅馬尼亞、斯洛伐克等地。3 月 3 日是戰事開始一週多以來,港口城市赫爾松(Kherson)已被俄方坦克攻入,很可能成為第一個淪陷的烏克蘭主要城市。不論是留守,還是逃離,都注定是一場嚴重的人道危機。
雖然俄方軍隊早已集結在烏克蘭邊境多時,戰事似是如箭在弦,但當時不少專家認為礙於經濟等種種因素,俄方最後發動戰爭的機會不大,甚至當地人對於說來便來的戰事也始料不及、手足無措。如今大家並不知道戰事會延續多久,誰勝誰負也是未知之數,對於正在逃亡的人來說可謂回家路遙遙無期。
從各方報導中可見,逃亡也許是愴惶中的決定,大部分人可能未能與親友好好道別,隨身攜帶的物資亦不可能應付漫長的日常需要,恐懼與焦慮如影隨形。
想像以外的難民營
這喚起了我過去一次到訪巴勒斯坦難民營的經驗。目前全世界依然有 1900 萬名巴勒斯坦難民散居各地,而以色列境內就有近 30 個難民營。在到訪難民營之前,我腦海中一直浮現的,是一片紮滿臨時帳篷的營地。但巴勒斯坦難民營 Aida Camp 並不如想像中那般出現,當我們走過馬路,在混凝土平房之間的小路左穿右轉之際,原來在不知不覺間我們已抵達了難民營。

巴勒斯坦難民營 Aida Camp 於 1950 年建立,距今已 72 年,是世界上存在最久的難民營。據當地 NGO 職員分享,以色列於 1948 年立國後,不斷驅趕巴勒斯坦居民,當時約有 100 萬難民分別散落至約旦、黎巴嫩、敘利亞等地,而伯利恆的 Aida 難民營便接收了來自 43 座村落的難民。Aida 社區面積約 0.071 平方公里,至今共住了約 5000 多人,包括不少難民的第二代和第三代。
離難民營大門遠遠已可望見,大門之上有一巨大的鑰匙形狀藝術品── 「Key of Return」── 可謂 Aida 難民營的標誌,寓意著逃亡海外的巴勒斯坦人用鑰匙打開自己的家門,最終會等到回家的權利。
新聞中看不到的日常
每每談到以巴衝突,腦海中浮現的都是襲擊、硝煙、死傷慘重的畫面,但也許無助於我們了解難民營中的日常生活是怎樣。
巴勒斯坦難民營其中一個最明顯的特徵,便是平房的牆上滿佈塗鴉壁畫,不少都是跟渴望和平相關的圖像,也有悼念亡靈的內容。例如難民營的大門側,除了塗鴉,也寫著在以巴衝突中死去的兒童的名字。而其中一幅讓人印象深刻的塗鴉──一個男孩的畫像。當地人指,圖中的 13 歲男孩 Aboud Shadi 跟朋友行經難民營的以巴隔離牆時,被以色列士兵開槍射死。對於巴勒斯坦的難民來說,也許塗鴉是他們表達心聲的唯一方法。

難民營的另一特徵是,當地居民以他們原本生活的村落的名字,為難民營街道命名,希望以此讓每一代人知道他們自己是從哪裡來、根又在哪裡,不忘過去。
當地人稱因為土地資源緊絀,第二代、第三代難民成家立室時,只能向上建樓房,牆身則跟鄰家的房子互相倚靠以防倒塌。難民營因為成立時間之久而成了一個社區,顛覆了我對對難民營的想像,至今仍堅持把社區喚作難民營。
眼看街頭巷尾的鄰里互動,似乎各戶都彼此熟悉。雖然他們分別來自不同難民營的村落,但仍然編織出強大的、日常生活的互助網絡,或許只為同是天涯淪落人。
「那是我們的家,我們不會放棄」
後來在當地 NGO 職員的帶領下,在難民營中邊走邊聽邊看,就在經過一條小巷時遇上一位剛打開家門的老伯,名叫 Aposalei,居然跟我們聊起來。Aposalei 當時已 93 歲,是 Aida 難民營中最年長的人。自 Aida 難民營成立以來便一直居於此,至今住了 70 年多。真的讓人驚呆了!一個人幾乎四分之三的人生,都在難民營中渡過。
Aposalei 指以色列政府從來沒有給他們什麼,物資非常有限,令他們生活拮据。加上 NGO 職員也有提到近年聯合國更一度削減對難民營的支援,難民生活苦況,可想而知。Aposalei 說:「我們都是靠自己互相幫助。」

就在聊天途中,Aposalei 突然走進屋內拿出一條鏽跡斑斑的殘舊鑰匙,展示給我們看,告訴我們這是他舊居的唯一物品,一直留傳至今。這是他過去的家園的唯一證據。然後用稍稍激動的語氣跟我們說:「那是我們的家,我們不會放棄,巴勒斯坦也不會放棄!」
這個鑰匙的象徵,與 Aida 難民營大門的那個,如出一轍,他們希望下一代也記住這樣的歷史。他跟我們拍照留念的時候,我本不太想做 V 字手勢,他反而硬要把我的 V 字手勢再推高一點,也許生命力強,才是人生中真正的勝利。
化抗爭為藝術創作 化悲憤為力量
Aida 難民營中,除了有民宅,也有小店。他們把多年來的抗爭之物,化為手作、飾物等,其中更有用催淚彈殻來製成的以巴分隔牆。這些小物既是見證歷史之物,同是也把回憶化為藝術創作,承載地方之愛,也讓歷史口耳相傳。
走過難民營,以巴衝突不再只是書中的白紙黑字,也不再是新聞消息,而是一個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故事。人們常說,時間會把悲傷帶走。但我不確定,有些傷痛是否真的可以隨時間消弭。
對於痛失家園的人來說,也許無論客觀的時間怎麼走,主觀的指針依然會停留在同一刻度。一代又一代的巴勒斯坦人,由暫居變長住,年月復年月,眼看國土不斷被割裂、一再萎縮,面對愈加劇烈的壓迫,如何可以在絕望中保有希望?這可能是每個難民都在面對的課題。
即使 Aposalei 在自己的家園被流放,但至少我在他身上依然看到一股強大的生命力,頑強地抵抗著外在的主宰與不幸的遭遇。

看你親眼看到、親耳聽到,才真的踏實感受到世界上有人永遠回不了自己的家,而那種傷痛伴隨一生。但願烏克蘭的戰事早日結束,不要讓更多人成為難民。雖然個人力量微小,或許我們還是可以作出小許支援。參考歷史學家 Timothy Snyder 的呼籲及「世界走走seh seh」專頁的整理,以下是其中一些途徑:
協助國內難民的NGO
https://unitedhelpukraine.org/
國際明愛組織(人道救援)
https://www.caritas.org/ukraine-appeal-22/
馬爾特瑟國際組織(協助疏散,請選定烏克蘭地區)
https://www.malteser-international.org/en/donation.html?amount=100&interval=0&fb_item_id=24633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