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歲下半場,返鄉或出走?──80 位青年的選擇結果:學習與「不安頓」和平共處

正要做出決定的青年們,也許都跟我一樣處於某種過渡地帶:待在家鄉但又想出走,或是身在異地卻想回家。
20 歲下半場,返鄉或出走?──80 位青年的選擇結果:學習與「不安頓」和平共處

維持現狀、前往新地?圖為《白日夢冒險王》劇照。

Photo Credit: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 臉書專頁

幾個月前,我在個人帳號發起了問答,題目為:

在未來的 5-10 年,你會選擇出走或返鄉?

之所以會如此提問,是因為我在留學一年之後回到家鄉雲林,正處於考慮未來要留在台灣或出國的過渡時期。

因此這個問題的目的,並不是要做一個客觀的普查,反而是想了解,在我的同溫層中,26-30 歲的青年們如何面對這樣的人生岔路──20 歲的下半場,大部分的青年們都有幾年工作經歷,也正是許多人在思考未來的工作發展、婚姻或家庭的階段。

結果共獲得 80 位青年的回覆,比起結果,我更好奇他們如何做出選擇、考量什麼,因此以下分別統整這些青年「出走的原因」以及「返鄉的原因」,並且針對兩位青年奇奇和蒂蒂(化名)進行更進一步的訪談,了解他們的選擇和猶豫。

出走的原因

圖/Shutterstock

一、趁年輕出去闖

有人說:「因為台北已經變成我的家了,待在台北這麼多年了,想趁年輕出走」,也有人說:「在父母年紀、健康狀況還允許的情況下,希望能無憂慮地到外面闖闖。」

除了是想把握健康與年輕,也有人認為因為「目前還沒找到想定居的城市」,所以有出去尋找理想生活與城市之必要。想出去闖闖的心情,是出於對於國外生活有好奇、有嚮往,希望可以在有力氣的時候完成這個期待。

二、國外的資源與薪資更豐厚

有人認為出國是「提升能力、建立人脈」的好機會,雖然在陌生的環境打拼必定有其辛苦之處,但成果也是很大的誘因。而且,也有人秉持著「往外增長能力,才有返鄉回饋的意義」的信念,嚮往讓自己變得更好,帶著這樣的自己回家。

三、家鄉的推力太大

「家鄉太壓迫了」有人這樣回覆。家,經常被想像為溫暖的避風港,然而「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一語卻道破了那個幻象,因為家鄉也可能是禁錮的場所。出走,可能是為了逃離一成不變、逃離不諒解、甚至逃離暴力。

返鄉要面對的是家庭的期待,當那個期待與自己想建立的生活有所衝突時,就成為一股推力。

返鄉的原因

圖/Shutterstock

一、考量家庭責任

已承擔起家庭照顧者角色的青年們,擁抱責任感,也多了返鄉的驅力。因為生活如此現實,更加需要就地作戰、從容面對。就算家庭暫時還沒有給太大的壓力,也有人可以想像父母和長輩一定不能接受自己到太遠的地方生活,也沒辦法提供自己到國外闖盪的金援。

二、心之所向,不在他方

有人認為:「想做的事情不一定要出走才做得到」,因為其實不管在哪裡,要面對的不外乎自己。

在既有的基礎上繼續發展、努力、收獲,對很多人而言,其實台灣的環境與資源已然相當富足。如果已經找到在一個地方生活的精神來源,何勞再把自己連根拔起呢?也有人認為自己不喜歡變動環境,反而重視穩定性,所以想在家鄉完成自己的理想。

三、深入理解自己生長的土地

有人說:「更重要的,不只是單純認識世界上很多不同國家文化,而更應該深入理解自己生長的地方。」越在地、越國際,我認為選擇從身邊的土地開始了解的人,往往對於家鄉有一定程度的認同和情感,才能找到從平凡日常中萃取出力量的樂趣。

個案專訪一:奇奇

出走是自我實現,最終還是想回到台灣從事文化傳承的工作。

從 18 歲開始就多次揹著背包周遊各地的奇奇,目前已經在保加利亞工作和生活了將近兩年。奇奇認為,他並不是在進行一趟長途旅行,而是在國外生活,因為他已經開始不去計算自己來了多久,也已經適應了當地的生活型態,吃保加利亞人愛吃的蔬菜抹醬和黃白起司,當然偶爾還是要幫自己煮幾道想念的台菜。

索菲亞地標「國立文化宮」。圖/奇奇 提供

問起他兩年前為何選擇在國外生活?又為何是東歐的保加利亞?奇奇說,他在過往的旅行中認識了保加利亞的好友,了解到那裡相當缺乏中英文雙語能力的人才,便開始有到那裡工作的念頭。

保加利亞被美稱為「玫瑰之國」,但 30 年前甫從共產主義國家轉變為民主國家,多數人民對於政治抱持著消極的態度。要隻身飛往對於台灣人來說相對陌生的保加利亞,除了必須克服繁瑣的行政流程,也要調適文化差異,把自己拔起來放到異鄉的土地上,重新建立社會網絡和符合當地的生活習慣。

即使在保加利亞的生活適應良好,也相當充實,奇奇身為一個異鄉人還是很難徹底融入他鄉,除了亞洲面孔在保加利亞顯得特別之外,他也發現所謂的文化衝擊,來自於彼此有很多差異的基礎經驗,這導致彼此對於同樣的事件有不同反應,卻也讓他更能辨識出自己身上的台灣文化究竟是什麼。舉例來說,當面對公共事務時,相較於保加利亞人的無力感,自己更願意去爭取公平合理的待遇,他認為這是台灣民主文化的根基,形塑出如此的立場和思想。

在異鄉的生活,反而讓奇奇更敏銳於台灣文化,他觀察到,台灣社會對於性別意識及民主政治的辯論,相較於他國是一件很有生命力的事情,那種共同關心政治和社會議題的「公民力」,是他感到驕傲的台灣文化。

索菲亞罷免首相的示威行動。圖/奇奇 提供

這兩年的出走還沒到終點,奇奇規劃離開保加利亞之後,接著要再到德國讀研究所,畢業後也會在國外工作一段時間,短期內都不會選擇返鄉。雖然也會考量陪伴家人,還有跟未來的伴侶經營長期關係,但奇奇在現階段還是選擇以自我實現為目標,這樣的自我實現是在經濟獨立的前提下實現,不給家人造成負擔。

奇奇預計未來還是會回到台灣定居,但那並不是以年紀為限,而是衡量自己有能力為台灣的文化傳承付出心力時,就會選擇返鄉。

個案專訪二:蒂蒂

想做的事情在哪裡都可以做,但是出走要犧牲的比得到的更多。

從事文字工作的蒂蒂,很確定自己想進行創作,但對於待在哪裡創作還有些猶豫。蒂蒂的家鄉在雲林,他曾在上一份工作辭職後,返鄉 9 個月,一邊工作、一邊準備研究所考試,也算是一次返鄉生活的嘗試。

返鄉,會有比較多時間,工作節奏也較慢,但就失去共同創作的人際網絡支持,不過他也發現有越來越多的朋友回到雲林,增添了一些返鄉生活的樂趣。

然而,蒂蒂對於在雲林的生活不完全有自信,因為有很多在線的作家都是在台北生活,較容易取得需要的文化資源;加上自己現在的伴侶長期住在台北,讓不喜歡遠距離的他,盤算著再次去台北生活,但如果伴侶願意搬家,蒂蒂也不排除去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喜歡爬山的蒂蒂,認為台灣還有很多可以去探索的地方,如果要住在雲林,也可以常常往返到不同縣市,雖然新鮮感和刺激程度不如在國外生活,但也絕不單調。雖然如此,蒂蒂還是會想像在國外生活的可能,因為她身邊有一些朋友正在不同國家當華文教師,這讓他發現另一條可依循的路線,也認為趁還有餘力時出走,可以拓展眼界。

蒂蒂登雪山。圖/蒂蒂 提供

不過,他認為「出走」這個選擇,犧牲的會比得到的更多:如果選擇出走,蒂蒂要犧牲的是他原本穩定的生活模式、長期耕耘在台灣的機會、還會為自己跟伴侶的關係增添風險,卻不見得對於寫作有很大的助益。

雖然猶豫,但蒂蒂對於兩個選擇都不害怕,因為他不論在哪裡都可以繼續從事自己喜歡的事情,過喜歡的生活。他在研究所中,也逐漸意識到寫作仰賴的是大量的閱讀和紀律,這讓自己更相信不管環境如何,都可以持續寫作。

蒂蒂說自己「心臟很大顆」,返鄉也好、出走也罷,他有信心可以在適應環境之餘,完整自己。

The Road Not Taken

這個現階段的人生選擇,總令人想起國小時學的長詩〈The Road Not Taken〉,作者為美國詩人羅伯特(Robert Frost),大意是描述「這條路在樹林裡一分為二,我不能兩者皆要,我在那之前佇立良久,試圖望向兩條路的盡頭,直到那轉彎之處……。」

其實,做出決定的青年們,也許都跟我一樣處於某種過渡地帶──待在家鄉但又想出走,或是身在異地卻想回家。這雖然是一種不安頓,但我想像,這些人也許都跟我一樣早已習慣了這種不安頓,甚至發展出與這種不安頓和平共處的心理素質:了解自己、分析自己、然後追求想要的。

也正是在這種不安頓的過渡地帶中,我重讀這首長詩,然後發現它其實有一種安神的療效,在此也與各位讀者分享: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

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

And be one traveler, long I stood

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

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

 

Then took the other, as just as fair,

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Because it was grassy and wanted wear;

Though as for that the passing there

Had worn them really about the same,

 

And both that morning equally lay

In leaves no step had trodden black.

Oh, I kept the first for another day!

Yet knowing how way leads on to way,

I doubted if I should ever come back.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這條路在樹林裡一分為二,我不能兩者皆要」。圖/Shutterstock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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