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時代革命》受到各界矚目,在擒回金馬的 3 個月後,本片即將於 2 月 25 日在台上映。
《時代革命》是長達兩小時半的史詩紀錄長片,聚焦於 2019 年在香港發生的「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運動」(反送中運動),讓觀影者能一窺這場運動的樣貌。導演多次至衝突前線拍攝,使本片擁有許多珍貴的第一手畫面,卻因為牽動了敏感的政治神經,製作過程一直在秘密中進行。
回顧導演周冠威的前作《幻愛》,風光入圍第 57 屆金馬獎 3 項獎項、第 39 屆香港電影金像獎 6 項大獎,也在 2020 年成為香港十大賣座電影之一,更是近年難得只靠香港本土票房就盈利的作品。到了 2021 年,坎城影展臨時宣佈播映《時代革命》,周冠威與其「秘密計畫」正式問世,也就此迎來不同的人生風景。
電影上映前,《換日線》受邀與周冠威導演異地連線專訪,身處台灣的我們,為了保護導演人身安全,連線過程極其嚴密,反倒是導演毫無包袱、侃侃而談,即使透過視訊鏡頭,仍能感受到周冠威捍衛電影與創作自由的熱情與堅持。

Q:《時代革命》即將於台灣上映,導演此刻的心情如何?
期盼台灣只是第一個,希望將來陸陸續續有其他國家也能在院線放映。作為一個電影人,當然期待自己的作品可以在大銀幕被看見,雖然在美國、加拿大也有觀眾租一個影廳來播映,但不是以院線的形式上映。以院線來說目前只有台灣做得到。
Q:《時代革命》在 2021 年 7 月於第 74 屆坎城影展「特別放映」,同年底又於金馬影展播映,且得到第 58 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導演如何看待本片與兩個國際影展的緣份?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電影人,剛好《時代革命》製作完成的時間可以報名坎城影展,對我──或對其他電影人來說,最夢寐以求的就是能參加坎城影展。沒想到報名後真的中了!原先沒預期到對方會願意播映,對我而言這個機會非常可貴。
而金馬獎也是如常去報名,但我對金馬獎就有所期待了,也很感恩可以參展,甚至最後還得到紀錄片獎,如果真要說緣份,只能感謝上帝牽的線。
Q:可以請導演透露當時在坎城影展播映的內幕嗎?
其實坎城決定要放映之後,他們很早就讓我知道了,但大家都說好要守密,所以就算被通知參展,也不知道確切什麼時候會播映。
坎城有自己政治敏感的考量,關於國與國之間的外交關係等等,所以連公佈《時代革命》放映的日子也是不斷延後,當大家看見他們公開了,我也才同步知道放映的時間。
Q:拍攝《時代革命》的最初起因是什麼?

其實 2014 年雨傘運動時就想拍攝,剛好碰到太太懷了第一胎,所以並沒有真的執行,可是「火種」就被種了下來,正因為當時錯過了一些事情,因此心裡一直想著:如果再有機會,一定要下定決心。
2019 年運動又來了,但因為反送中是 6 月開始,不知道是什麼緣分,剛好太太又在此時懷了第二胎,而 6、7 月的時候她又孕吐得很嚴重,不忍心丟下她出門,因此遲至 8 月底我才開始記錄。
也是因為抗爭者的勇氣一直在感染我,才讓我覺得不能放棄,必須繼續參與,作為一個電影人,我覺得需要把整個過程記錄下來。
Q:導演在《時代革命》的攝製過程中,是否曾經猶豫或有想放棄的念頭?
唯一一次最想放棄的時刻,是在香港中文大學守衛戰時,因為有非常多的催淚彈攻擊,對自己的身體造成很多傷害,不管是咳嗽、排泄物異樣,甚至回家後也影響到沒有到場的太太。太太當時懷孕,結果同時也有身體反應,正好那時候香港開始討論催淚彈對大眾身體的危害,以及對胎兒的影響,當時我哭了,怕自己的家人被我帶到危險之中。
很感謝我太太的支持,她鼓勵我繼續拍攝,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更關注自己的身體狀況,並把裝備提升,也更注重清潔。
Q:導演的劇情長片《幻愛》的宣傳期,與《時代革命》的拍攝時間重疊,當時是怎麼處理的?
其實那時候我的情緒波動很大,《幻愛》是愛情電影,但又同時為了《時代革命》要在現場面對政治抗爭,造成自己有點分裂。

在香港中文大學守衛戰之後,朋友載我離開時,在車上問我:「你明天要做什麼嗎?」我說:「不知道啊,很累,可能就休息吧。」突然才想起來:「欸?不是耶,明天是《幻愛》首映!」──就是如此分裂。
那段時間會舉辦《幻愛》的特映或是導演座談,但同時社會運動還是持續,所以我常常在拍完抗爭後,就衝去電影院參加映後座談。戲院工作人員會提醒我要把攝影機收起來,我必須瞬間切換、變臉,跟現場觀眾說「很開心見到大家」,但剛才其實明明就很不開心。
Q:《時代革命》在坎城播映後,導演的工作全數停擺,為何還選擇繼續留在香港?
其實很多人都勸我要離開,經過很長時間的考慮,自己仍想留下來面對是因為:我不想輸!我不想輸給恐懼,不想輸給這個不公義的狀態,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留下來。
留下來,我心裡面才會舒暢,如果我選擇離開的話,我會覺得自己很脆弱,我會被這樣的恐懼囚禁,而那就不會再是我自己了。
就算很多人說很想再看我拍的電影,所以勸我離開香港繼續拍片,但是我覺得,如果離開了,我就更不想再拍電影,因為面對現在的香港,就是在面對現在的我自己,而我不想失去的就是本來的自己──這是我做出的選擇,也是我抗爭來的自由。
我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被拘捕了,我還是要讓自己問心無愧,留存這樣的自由在我的心中;也因為我是基督徒,這也是我的信仰。
由於香港這樣的狀態,我們才會意識到這樣的「自由」其實很悲哀,但是我只能告訴自己:好,那就面對吧!我不能輸,我不能夠失去我自己!
Q:2015 年《十年》的〈自焚者〉至今也過了 7 年,若以 2022 年為節點,往後想像「十年後」的香港,導演心中有什麼樣的畫面?

當年拍《十年》的〈自焚者〉時,我對香港的想像很沉重,描繪出處境很差的香港,而現在也驗證了我的想像。
如今要我想像接下來 10 年後的香港,我就會想像一個美好的香港,也給自己一個盼望,因為還沒發生的將來有很多可能性,也會有很多的美好在前方。
Q:導演有下一部作品的計畫了嗎?
在坎城公布放映《時代革命》之前,原本還有一部片在籌劃,是一部無關政治的愛情喜劇,這是我自己的創作選擇,因為我真的很想要拍喜劇。
但是坎城影展公佈播映之後,很多資金與演員都退出了,所以現在需要重新尋找資金與人力,如果之後真的有機緣的話,就是拍這個喜劇。
Q:提到合作人員退出,那麼是否有以前的夥伴或朋友,因為《時代革命》而不再與導演來往?
當然有,比如我有一位大陸出生的朋友,他家庭以前也有受到中國迫害,現在因為這部電影,這位朋友就主動地跟我說,他現在真的很害怕,可以請我將他的聯絡資訊從手機裡刪除嗎?我可以理解這位朋友的憂慮與恐懼,我也知道很多在香港的人們也活在恐懼之中。
在坎城影展公佈放映之後,有些朋友就像是要跟我告別一樣,約出來吃飯、送禮物,因為不確定將來會不會再相見;而在這個片裡面出現的手足與製作團隊,大家都有一個默契,目前大家都不聯絡。
Q:在金馬映後座談時,導演看到片中「手足」出現在映後現場,當時的想法是什麼?

在看到「爸爸」、「媽媽」走出來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是好緊張,電影放完你們會不會就被認得了?之後是否會有危險?但很快地我就轉念了,其實這代表他們對台灣的自由與安全很有信心,所以才會就這樣走出來,如果是這樣,那我也覺得很安慰,所以很快地就梳理了自己的恐懼。
那時候手足跟我說對不起,對於自己流亡在台灣、而我仍在香港這件事感到慚愧;但我也和他們說,真的不用講對不起,該說這句話的不是我們,應該要感謝自己過去的努力、做過的事情。
Q:由於中國審查越來越嚴格,不管是在哪個國家或地方,有許多劇組或創作者都會自我審查。對於這樣的狀況,導演怎麼看?
我沒有辦法勸他們無懼,因為這些後果都是個人要承擔的,尤其在香港更是如此,就只能管好自己。
而我相信自己的將來,並不是一個政權來控制的;以我自己的基督徒信仰來說,我唯一要敬畏與害怕的是天上的父,而不是政權。
Q:導演還有沒有什麼話,想對即將與《時代革命》見面的台灣觀眾說?
我真的很怕這個問題,我不喜歡觀眾問導演:「你想要說什麼?」對我來說,電影有自己的生命,電影不是我拿來宣傳自己的工具,反而是我要宣傳這部電影。
我不想用導演的角色來跟大家談這部電影,用說的是沒有用的,而且這個問題很不民主、很專制,每個人走進去的感受都不一樣,所以希望將這個問題交回給觀眾,讓他們看完電影後得到自己的感受與答案。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