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派少女購物路線》疫情中的好文學──致自由:中年率性、傳統綁架、吃的混雜與民主

洪愛珠情感細膩但文筆清爽,性情中人寫出情味卻不濫。她寫台灣,寫香港,寫英國,寫南洋星馬泰。半分老派,半分新派,亦東亦西。她寫物,也寫回憶。物欲洪流中,反其道而行,看到物的價值,否定過眼雲煙的必然。
《老派少女購物路線》疫情中的好文學──致自由:中年率性、傳統綁架、吃的混雜與民主

香港茶餐廳一隅。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早幾天看到《VERSE》趁著新年檔期,邀請了洪愛珠寫〈老派的大稻埕年貨採購路線〉應應節,於是免不了想到她寫的《老派少女購物路線》。

讀洪愛珠《老派少女購物路線》,有股莫名強烈親切感,短句多,行文滲雜了港式表達,讓人驚喜萬分。正如舒國治在此書序中早已表明——「她行文路數有一襲港粵文筆,也鍾情老民國腔氣。」你甚至能感到字裡行間還有幾份「舒式」節奏。

台式浪漫配港粵文筆 倍感親切

因讀此書,找來一堆洪愛珠近期的專訪,才發現她本人喜歡的作家正是舒國治,以及蔡瀾,更提及香港文學是她的養分,也欣賞香港創作者對大眾溝通的能力、做到「通俗」,最近甚至開始讀起《號外》第一代專欄作者丘世文的作品來。

關於「通俗」,也許是指語言的表達方式,一般人容易理解,很日常也生活化,相對「抵死啜核」(編按:廣東話「相當絕妙」之意)。我在台灣生活過一陣子,日常說話時須將粵語翻譯成國語,對香港人來說,亦即把口語翻譯成書面語,總覺說話時比起在香港斯文得多了。每每開口說話,竟有在認真寫文章之感,這種狀態實在難以言說,親身體驗方才明白。明明很輕鬆的對話,忽然感到自己正經八百起來。

這種微妙的翻譯,當人在香港時,只內在地發生於需要認真書寫的時刻,而非日常的對外交流以及思考的過程(腦內自我對話)中。有趣的是,這套能發音言說的粵語,其實同樣能完整的書寫出來,而且同樣是「中文」。說遠了,這裡只是想稍談一個人對不同語言(噢!其實又是同一種語言,一言難盡。)懷有的語感,在此不贅。

經典港式菠蘿油早餐。圖/Shutterstock

寫地方寫物也寫回憶 點到即止的情

當然,洪愛珠《老派少女購物路線》好看,並非因為以我熟悉的語感書寫。她情感細膩但文筆清爽、文字直白,性情中人寫出情味而不濫,點到即止。大愛。幾分講究雅緻先是來自家族背景,後是在歲月中生出的見識,也有女性的細膩敏銳。她寫台灣,寫香港,寫英國,寫南洋星馬泰。半分老派,半分新派,亦東亦西,頓時讓我想起吳靄儀《知識分子的乳房》談西化的序言。

她寫物,也寫回憶。依附於物的回憶,承載回憶之物。自網絡時代來臨,事物好像轉眼成為歷史,記憶單薄,感覺易逝。抓得住的並非眼下,而是上世紀的回憶。因而遇什麼、做什麼、看什麼、吃什麼,都是一串串對過去的聯想。正如書中所言:「懷念的仍不是味道,而是童年。」或許也算得上是同代人,她寫到不少讓我會心一笑的點,無分地域而是某個時代的回憶,例如「Pizza Hut 自助式沙拉吧」,而如今還有自助式沙拉吧的連鎖店該只剩 UCC ?我不確定,因為已經好一陣子沒去了。物欲洪流中,反其道而行,看到物的價值,否定過眼雲煙的必然,也讓我不由得想起董啟章 1999 年的作品《夢華錄》,以「The Catalog」之名寫盡時下潮流產物。如今回看只覺時間飛逝,惟有書寫下來才永不過時。

圖/Shutterstock

寫出中年的率性與揮灑自如

可能因著年紀漸長,才能寫出了一點中年況味,對時間的理解,對時間流逝的感觸,對人生的隨緣。有關出行,她寫:「有些地方,不在意料之內,反而深刻。」,也寫「世上許多地方都值得去,但實際啟程,需要因緣俱足。」作為喜歡旅行的老少女,同意不過,再不想跟著那些處處規劃好的行程,甚至連人生跑道也不想分分寸寸地全面掌握,深明凡事需要機緣。

沒有比上班族更了解上班族,她寫:「同事們相約午餐,往往全員未齊,等來等去人已餓穿。上班族的午休,其實比什麼都貴,那是一日之中,少數不被薪金買斷的時間,是資本體系中的夾縫求存,不經意中蝕掉許多。居家工作者獨自午餐,難免懷念可愛同儕間的笑鬧,但不懷念當時的用餐品質。」到了後期,即過了初出茅廬的階段,其實有時更想獨自一人用膳,因為工作時間緊迫,來不及等誰,只想透一口氣、發個呆、覆個訊息,僅此而已。

步入中年,除了面對工作,由青春少艾漸漸變成照顧者,也可能組織了自己的家庭。學會獨自上路之外,也更喜歡 ME time。她寫:「如今人們在社群媒體上,輕易積累數百上千位朋友,不小心就信以為真。實則心裡一篩,即知誤會。能隨便一起吃碗麵的對象,百千之中,實沒有幾位。」

寫出女性苦況

「正當職業旨不在正當,而在利於想像。故當時女子的正當職業範圍根本不大,不脫公務員、教師、會計幾種。此外家庭主婦仍多,但家庭主婦雖然職勞過人,卻未被當成一業,是為別類。」洪愛珠寫出了女性、尤其上一代女性的苦況,如何被其他一切(除了自己)耗盡生命,又為浪費了一代又一代女子的才能而惋惜,並隱隱透露這代人的「幸」,無不讓人深有同感。

「這類女子,分明具備極好的素質,然因為社會的侷限,和家庭的不以為意,通常從事一份與才能無關的工作。我媽去上班,除了管公司的帳,還管家族私帳、人事及庶務。她下班,還上有老下有小。她曾每天為罹癌的外公滴雞精,為糖尿病的外婆磨小麥草汁;她的女兒太胖,兒子挑食,丈夫事業坎坷。她基本耗完了…… 我這輩人強調自我實現,實現什麼不確定,自我則永遠不夠多。我媽則相反。」這分明是不少上一輩女子的寫照以及精神面貌。

寫老香港與茶

洪愛珠寫自己跟香港的淵源,外公輩經商,跟香港、泰國兩地也有世交,且常到她家裡作客,而她也常到訪兩地。她提到自己的媽媽於十七歲的少女時期、第一次出國旅行的目的地,便是香港和澳門。「戒嚴時代,出國是大事。首次離家,乘飛機到達的地方,誰都不易忘記。」

她寫自己在香港買茶的故事,也寫對茶的鍾情。「信仰是意志的高牆,衝撞無解。愛鬥的人隨他們去吧,為了自己喝的一杯茶,糾結這幹嗎?…… 等著茶葉在水裡,起飛旋轉降落。等它深濃,自己完成自己。」

尤其愛她描述「海味」二字。她寫:「海味二字用於此,多義而傳神,市街臨海,行走其中,濃濃氣味亦如浪起伏,是大海的鹹腥與甜味。」近日散步,也到了海味街一帶一趟,總會不經意想像上一輩、上上輩是怎樣在街裡穿梭、怎樣過舊日子。那個想像中的香港,繁華舊夢,似曾相識。

香港海味街。圖/Shutterstock

吃的混雜與民主

貫穿整本書,都是跟吃有關的。但最觸動人的一句,是有關氣味,「肉身有記憶,能辨識特定濕度,和風中流動的氣味。愈抽象愈飄渺,愈清晰牢記,隱私類似,不易言說。」寫出了人對家鄉之食的想念。

「今人講共享經濟…… 但若觀察茶餐室這樣古典的場所……  彼此搭台,共生共榮。這是共享,也是經濟,此外還富於人情……  茶室的文法,是混種文法。茶室的吃食,亦是混種的吃食。茶室的文法,是來自移民、殖民、住民的撞擊與摻混,內化生根成全新傳統。」雖然寫的是星馬茶室,但那種「混」也跟港式茶餐廳幾近雷同。

2021 年 4 月出版的書,用了五年時間書寫。雖沒有明言對何地之愛,但字裡行間都是對人對物對地之情。我不確定她寫以下這段時可曾想起香港,卻讀得我心頭一悸。

「亞洲近代史裡的天災人禍,將人們成群搬移。穿越大海,和命運的凶險,活下的人,在異地重建生活。白手起家難,拼貼擇揀,才生出因地制宜的生存本事,濃縮在茶餐室的吃食裡。須知要撼動高大上的政治威權多麼困難,修改食譜可能容易。族群衝突的傷害久瘀難消,味蕾上比較可能跨族和解。茶餐室裡,處處是常民做主的、拼貼的自由。自由貴在不覺不察,如吃飯喝水。而茶餐室,我感覺是這麼一處自由的場所。」

自由貴在不覺不察,但更貴在真的失去時才覺察、才知道有多貴。

中年率性、傳統綁架、舊日香港、吃的混雜與民主、回憶,無一不關乎自由。

致自由。或許我們來先談吃的。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