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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篇:《在車上》問鼎奧斯卡(上)當生活成為展演,人們得「隨時上戲」──謊言與虛構有何不同?
巧妙以「鏡頭語言」重建人物關係
要了解自我,你只能透過你與他人的互動,才得以度量自己。
──濱口竜介
濱口竜介曾在座談提及,其前作《偶然與想像》使用了幾種調度演員走位、攝影場面的方式,拍攝角色的對話場景,藉以呈現人物之間的狀態:
一、兩位演員位置平行呈「0 度」,看向同一方向,顯示兩者視線並無交集
二、呈「90 度」,即一演員看著對方的側面,另一演員則直視前方
三、呈「180 度」,兩演員直面面向對方,如同《偶然與想像》片中,許多角色直視傾訴對象與鏡頭,全然面對他者與觀眾的場景。
《在車上》同理也以許多類似場面調度,預示人物間的關係。劇情前半,從不讓他人駕駛其紅色紳寶愛車的家福,因意外發生車禍,才察覺罹患青光眼,因此由妻子音代為開車上路。車內處於駕駛位的音,頻頻轉頭對副駕的家福訴說愛意,卻換來直視前方的家福斥責:「有一點我受不了你,就是你開車的方式,眼睛要看著前面。」即是上述場面調度方法一與二的綜合,也顯示出兩人婚姻與情感交流的困境。

前述家福與高槻袒露心事的場景,同樣發生於車上,兩人同坐於後座,但雙眼直視凝望對方,實踐第三種的場面調度手法,在在顯示兩人話語間的真誠與可信。同時,演員也同時直視鏡頭,仿若是與鏡頭之外的觀眾對話,令觀眾也在此特寫之下,回望與叩問自己的心靈 。濱口以極為簡單的鏡頭語言,成就《在車上》全片最撼動人心的場面,也具體呈現「看清別人前,必先凝視自己內心」的真諦。
劇情中段起,家福至廣島工作時,劇場安排年輕女車手美沙紀作為他的專屬司機,載乘他往返於劇場與旅店之間。原先兩人互動疏離,家福起初甚至不願讓他人駕駛愛車,直到美沙紀證明其技術,讓家福讚許「有時都忘了自己還坐在車上」,兩人的關係才隨之轉變,並意識到彼此的共通點:家福透露自身仍深受亡妻所困;美沙紀則曾被亡母情緒勒索、暴力虐待。
兩人在車上互訴心事,談論如今已在現實「缺席」、致使彼此內心留下黑洞般創傷的對象,家福的位置也逐漸從後座移動至副駕,對話視線也逐漸由平行,轉變為凝視對方。
我們可以如何解讀結局?
直到最終,兩人旅行至美沙紀的北海道故鄉,茫茫大雪中,見證土石流坍方致使美沙紀母親身亡的殘破故居,彼此訴盡內裡最陰暗的秘密,美沙紀呈「180 度」直視家福,指出他眼光的狹隘,無法看清亡妻的真相:「她是全心全意愛你,又需要和不同男人上床,這之間沒有任何謊言和矛盾。」
此一獨白深深瓦解家福的「假面」,一如他不讓他人駕駛愛車的專斷,直視前方而罔顧愛人處境的自私,或者罹患青光眼「視線會越來越窄」的隱喻,都源於他無法誠然面對外在世界,把音視為婚姻這場戲的完美「魁儡」,無法接納她戲服底下的「真身」,也不懂得叩問自己內心,只在生活「上戲」掩飾。正如家福而後泣訴著:「我應該是受傷了,傷到都瘋了,我深深地受傷,卻選擇對現實視而不見,選擇不傾聽自己的心。」
此段台詞改編自《沒有女人的男人們》的另一篇短篇〈木野〉,描述主人翁遭妻子「戴綠帽」後,拋下工作、離婚,開設酒吧重啟生活,卻遲遲才察覺自己因妻子外遇而受創,內心秩序早已崩解。原文中,村上春樹寫道:「我在該受傷的時候沒有充分受傷,應該感覺到痛的時候,我把最重要的感覺壓制抹煞了。」
濱口在訪談提及,電影重現小說此段落,藉以展現現代男性對情感的壓抑,也顯示家福一角的困境核心:「他接受自己沒有想像中那麼堅強的時候,終於意識到『他人』的重要性,我想這應是他開始與他人,重新建立起關係的起點。」

有著類似經歷的美沙紀,成為家福得以藉由他者映照自我、凝視內心的對象,最終兩人於雪地的相擁,家福藉《凡尼亞舅舅》的台詞吐露「我們必須活下去」,令蒼白現實之中,終究有人性的斜陽,溫暖灑落於銀幕上。
傾盡藝術洪荒之力──賦予「再上路」的慰藉與勇氣
因為我相信電影,我相信電影裡出現的東西,會建立起它跟觀眾之間的關係。
──濱口竜介
相較於濱口竜介過的《歡樂時光》、《偶然與想像》,《在車上》製作編制更為宏大,攝影、燈光等技術要求精準;相比同為小說改編、明星演員加持的《睡著也好醒來也罷》,《在車上》不論對「表演」於戲劇或生活層面的探討、「語言及文字」影響人際關係的力道,或者是「電影」鏡頭語言、演員走位,呈現出凝視自我與他人的企圖,皆更展現濱口竜介對於各類「藝術」領域刻骨銘心的哲思,綜上,造就了《在車上》儼然成為一部精雕細琢的工藝品。

主人翁家福作為一位劇場導演與演員,曾在片中透露他不願扮演《凡尼亞舅舅》的主角,即是該角色的痛苦與自身經歷太相近:「光是讀他的劇本,真實的自我就會被拉出來。」然而,他也正是透過反覆聽著妻子錄製的台詞、反覆誦唸,經過與演員反覆排演,甚至最終仍是站上台前演出,藉由整個執導、演出的「藝術」製作過程,進而解開與亡妻的恩怨謎底,從而療癒並尋得生命的出路。
濱口竜介形容,家福即是透過「藝術」,卸下自己生活的重重偽裝,以表演、語言和凝視,看透他與世界、他人和自我的關係:「整個故事,就是關於一個人如何努力重拾生活。我反覆思考著這個問題:一個人要如何透過藝術重獲新生?」
濱口也和家福一樣在《凡尼亞舅舅》中得到解答,因此電影接近結尾時,拍攝了家福所執導的《凡尼亞舅舅》,飾演凡尼亞姪女「索尼亞」的韓籍手語演員李允兒,雙手圍繞飾演凡尼亞的家福比劃著:
「凡尼亞舅舅,我們要繼續活下去,我們走過漫漫長日,度過漫漫長夜,咬緊牙關度過命運帶給我們的考驗,儘管不能休息,但我們會持續努力為他人工作,等到最後的那一刻到來,我們都可以平靜離去。墳墓的那一端將見證,我們曾吃過多少苦、流過多少淚,體驗過人生是何等殘酷艱辛,上帝會憐憫我們。明亮如夢般的生活,將在我們眼前展開,我們將歡欣鼓舞,臉上帶著輕柔的微笑,我們將回望此刻的不幸,得以獲得休息……我打從心底有強烈的信心,等到那一刻的到來時,我們將得以休息。」
以「廣島」作為探討傷痛的隱喻
《在車上》融合契軻夫與村上春樹的文本,傾盡文學、戲劇與電影的藝術之力,成就的並非曲高和寡的文藝電影,而是如同該名聽障角色李允兒,曾於片中對家福製作《凡尼亞舅舅》的形容,《在車上》是個超越語言藩籬、具有普世性的故事,關乎人們如何面對因世間磨損的傷痛,如何看盡真相並撫慰自己的內心。信任「藝術得以救贖人心」的濱口竜介,藉此實踐《凡尼亞舅舅》中的台詞,這部電影是他努力換來的「工作」成就。
電影也回應時代的傷痛,本片原定於韓國釜山拍攝,因疫情因素無法執行,而將主場景改至廣島。片中主角也曾造訪廣島市環境局中工廠,為紀念二戰原子彈轟炸事件 50 週年的垃圾焚化爐,也藉美沙紀之口談及此建築於廣島的「和平軸線」之上,與原子彈爆炸遺址、和平紀念公園連成一線。
廣島經歷巨大戰爭災禍,如今復甦而再成長蛻變,也成為《在車上》探討傷痛的隱喻,濱口竜介稱:「這座城市曾經歷過的巨大痛苦,卻以如此美麗的方式重建了自己。」
濱口竜介曾於日本 311 大地震後,接連拍攝 3 部紀錄片,實際與夥伴駕車至災區,探訪災後居民的生活,也因親眼目擊傷痛所在,就此轉變他對影像的看法,讓他不論在面對紀錄片受訪者、劇情片虛構角色,都為每個人的愛恨苦痛,賦予最真切的「主體性」:「我學會了如何正確使用攝影機,如何展現『現實』的力道。」
因此,《在車上》最終,歷經 COVID-19、身處後疫情時代的美沙紀,戴著口罩在韓國超市購物,駕駛紅色紳寶上路前行的開放式結局,作為電影回應「現實」的表現,顯得格外重要。
或許家福因放下傷痛才得以讓出愛車,或許美沙紀也就此在國外開展新生活,但此結局便是回歸《凡尼亞舅舅》的寓意:行駛過人生的千瘡百孔,但仍要在生命這條道路上奮力前行,也是濱口竜介對人性、藝術與生命的樂觀總結。

身處於 2022 年的當今,疫情衝擊全球藝文產業已有兩年時間,出版、劇場、電影發行與戲院經營困難重重,整個時代正處於變革關鍵,但《在車上》仍驗證「藝術」的重要,不需任何浮誇特效假飾,或者行銷花招鋪張,讓「故事」如何回歸語言、表演與鏡頭,也得以打動人心。
觀賞《在車上》確實像一趟公路之旅,烏黑戲院中看著銀幕,感受電影如何揭穿現實的謊言,揭示生活的真相,坐在車位上凝視角色,宛如凝視著自我的心靈風景,正像是濱口竜介所述:
每個故事都會有完結對吧?每個創作者與觀眾,都知道電影只是個虛構的謊言。但就因為在這樣的限制之下,我們得以在虛構之中,誠實面對自我。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