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車上》問鼎奧斯卡(上)當生活成為展演,人們得「隨時上戲」──謊言與虛構有何不同?

濱口曾於訪談直言,這源於講求「群體」意識的日本社會,不推崇個人以語言或文字表述自我,導致人們彆扭、難以直率道出困境。
《在車上》問鼎奧斯卡(上)當生活成為展演,人們得「隨時上戲」──謊言與虛構有何不同?

《在車上》劇照。

Photo Credit:東昊影業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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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新世代文青「偶像」的日本導演濱口竜介,去(2021)年推出電影《偶然與想像》,以 3 個乍似無關的獨立短篇故事,小以觸及生活無以迴避的情愛與孤獨,大則搬演命運與機會如何輪轉著人們的日常。

《偶然與想像》片中善男信女的心事,以真知灼見的劇情、台詞與鏡頭,串連起觀眾「破洞般的內心」,給予無限療癒與慰藉,不僅成為英國電影雜誌《視與聽》的年度 50 大電影前十名,更於台灣百位影評人票選的「2021 年最佳電影排行」位居榜首。

然而,濱口竜介去年另一部巨作《在車上》於國際間更受矚目,不僅是去年坎城影展《Screen》場刊最高分得主,也於主競賽單元獲得最佳劇本獎,更在日本、國際各大獎項間鋒芒盡現。

首部問鼎奧斯卡最佳影片的日本電影

《在車上》海報。圖/東昊影業 提供

近日《在車上》更強勢入圍奧斯卡,獲得最佳影片、導演、國際電影及改編劇本 4 項提名,是《寄生上流》後表現最為優異的「非英語電影」,也創下影史紀錄,成為首部問鼎最佳影片大獎的日本電影。

電影改編自村上春樹小說集《沒有女人的男人們》,但並未落入文學翻拍的窠臼,保留村上的文字精神,以濱口竜介的「鏡頭語言」,讓故事躍升為純屬大銀幕的體驗。

《綜藝報》影評人 Guy Lodge 寫道:「本片追求一種『電影感』的沉靜,以符合村上簡潔而幽微的文字……它可能成為濱口竜介迄今最富有深度的作品,足以和李滄東的《燃燒烈愛》登上『成功詮釋村上春樹』的殿堂。

《在車上》講述劇場導演家福遭遇喪妻之痛,前往廣島製作舞台劇,遇見沉默寡言的「汽車代駕」美沙紀,兩人在這趟漫漫公路之旅,逐漸剝開彼此封閉的過往,直視斷垣殘壁般的生活光景。

電影不僅融合村上春樹作品,更大量引用契訶夫的劇作《凡尼亞舅舅》,令這場 3 小時緩緩的「旅程」,以多重文本融合文學、劇場與電影元素,徹底傾盡「藝術」之魔力,看盡人心的幽微與創傷,還予我們在疫情、災禍當前的今日,還能「上車」前行的勇氣與希望。

生活成為「上戲」──表演與謊言,有何差別?

我對故事中心的一個核心問題感興趣:什麼是「表演」?

──濱口竜介

《在車上》環繞「戲劇」而生,主角家福為劇場導演兼演員,妻子音也曾為演員,卻因喪女而無法再表演,而後轉任電視台編劇。

電影開場,我們即見證音「編劇」的過程:兩人魚水之歡後,音陷入恍惚狀態,吐露出一則「女高中生入侵愛慕男生家中」的奇情故事,半掩床單的家福仔細凝聽,對著鏡頭中音的朦朧剪影屢屢發問。隔日,音便會忘記自述故事,由家福重新轉述給她聽,成為妻子的電視劇創作題材,也是家福口中兩人平衡而親密的互動模式。

這段揉合了《沒有女人的男人們》當中兩個短篇〈Drive My Car〉與〈雪哈拉莎德〉的情節,究竟音是無意識訴說不知名故事,抑或有意為之藉此「扮演」、短暫脫離自身身份抒發喪女之痛?我們不得而知。

不久後,家福一次不經意返家時,撞見妻子與其合作電視劇男演員偷情,懷疑對方不再愛自己,但太害怕得知真相而不敢戳破,只得持續維持表面的和平,始終「扮演」鍾愛妻子的丈夫,未曾向音提起此事,直到對方腦出血意外去世,因而活在無解心結的痛苦之中。

《在車上》劇照。圖/東昊影業 提供

對於日本與當代東方社會而言,維持禮節而不輕易打破人際,保持和諧而難以施展自我,令生活成為重重的展演,人們得隨時「上戲」,而日常的言語與行為則真偽難辨,難以界定何者出自真心。

「我們都在日常生活裡表演。」濱口竜介曾於訪談如此表示,而《在車上》成為他對「真偽」的試煉場:「我想藉此區分出『謊言與表演』,或另一種更精確的說法──『謊言與虛構』的差別。」

光「說」不「聽」,則戲劇無法成立

電影中,家福歷經喪妻兩年後,前往廣島執導契訶夫戲劇《萬尼亞舅舅》改編版,集結日本、韓國、台灣多國演員,以演員們的自身母語──甚至包含聽障人士以手語──演出文本。

家福則在排練時,要求相異背景、年齡與語種的演員,平鋪直述以自身母語讀本,演員們起初未解用意,直到臨時被要求與相異語種的演員對戲,近乎「雞同鴨講」的表演,才令群演們恍然大悟:不僅要顧自己「說」,而是要「聽」別人怎麼説,表演有「拋」與「接」,戲劇才得以成立。

戲外,濱口竜介自 2015 年採用素人演出的《歡樂時光》起,即採此種方法訓練演員,包含專業演員參演的《偶然與想像》、《在車上》也不例外。據他所言,此訓練法源於大導演尚雷諾瓦及其演員好友米歇爾西蒙,令演員專注閱讀劇本,直到台詞「鑲嵌」入演員身體,讓他們得以自在根據劇本反應:「我強調的是人們需要互相傾聽……當你真的傾聽,你就可以在接收和處理對方的訊息時,同時表達情緒。」

這是濱口竜介作品中的演員,不論是西島秀俊或素人演員,都能維持「低度」接近生活感的演出,而不流於高張浮誇、讓表演「自帶戲劇效果」的秘訣,也是他區分「表演」與「說謊」區別的關鍵:「表演是揭露人內心真相的工具,而說謊則僅是戴上面具。」

《在車上》劇照。圖/東昊影業 提供

濱口竜介在戲外企圖以表演,藉演員的身體揭露生活的真相,令虛構化為真實,正如同片中音與家福最後一次歡愛時,音訴說女高中生前世為「八目鰻」,她闖入心愛的男生家躺在對方床上時,她感覺自己就像八目鰻寄生貼附在其他生物上,並「只記得漂浮著的自己」。當有人即將闖入房間,自己的行蹤即將曝光,音敘述女高中生知曉「一切都將結束」:「她將離開前世的因果輪迴,成為嶄新的自己。」

音以虛構的文本,扮演著不存在的角色,訴諸她游離如「八目鰻」的生活,僅能倚靠性愛與偷情,擷取日常養分,並且渴望家福能揭穿這些「行蹤」,讓他看見因喪女傷痛不已的自己。

鏡頭俯視攀附在家福身上的音,房間因月色閃耀迷樣藍光,猶如「八目鰻」在海中獵食,而音全裸背脊,緊黏著「宿主」扭動身軀,意志堅定令故事迴盪於呻吟之中,正是因著「虛構」的表演,找回自己的心聲與主體性,也徹底碾壓過家福奮力以性愛,證明男性尊嚴的不堪一擊。

維持婚姻美滿的「謊言」,終究在音的「表演」面前徹底瓦解,也正是濱口所謂「謊言/虛構」的差異。他也相信真正好的表演,得以從虛構激發出「真實」,不論表演中的真實是否存在,如同我們也不必確知,音所描述的故事是否曾經發生:「表演是編造出來的,但當演出達到傑出水準,便超越了『虛構』,令人無法相信並非出於真實……表演具有那個力量,化虛構為表演者自己的身體所深信不疑的事物。」

文字和語言的力道──戳破假面,直指真相

文字和語言非常重要,尤其是一個人的母語,真的會與你的身體與存在狀態產生連結。

──濱口竜介

濱口竜介作品中的角色,往往礙於現實環境的壓迫,致使人物無法表述內心想法,一如《歡樂時光》深陷婚姻與關係迷惘的女性,或者《偶然與想像》因日常困頓而失去熱情的角色。

濱口曾於訪談直言,這源於講求「群體」意識的日本社會,不推崇個人以語言或文字表述自我,導致人們彆扭、難以直率道出困境。因此他深沉表示:「我覺得在電影中展現『文字的力量』,對於當今的日本格外重要。」

《在車上》劇照。圖/東昊影業 提供

《在車上》本身即改編自村上春樹的小說,前述音所描述的「八目鰻」故事,出自小說集的〈雪哈拉莎德〉,藉由刻骨銘心的文字,刀刀見骨令音闡述出女性的創傷。同時,片中家福也在喪妻後演出《凡尼亞舅舅》時,因吐出劇中台詞:「女人的忠誠,就是個徹徹底底的謊言。」訴盡難以為他人道出的心聲,而躲避至後台按捺暗潮洶湧的情緒;他也經常在車上聆聽妻子錄製的《凡尼亞舅舅》台詞錄音帶,與她已故的亡魂對戲,試圖持續探詢妻子幽微的內心。

《凡尼亞舅舅》為 19 世紀俄國大文豪契訶夫的著作,描述主人翁凡尼亞多年來細心看守亡姊丈夫、德高望重的教授之農莊,卻在一次教授與第二任年輕妻子來訪時,發覺教授的平庸與卑劣,並對其妻心生情愫,農莊內的人們也因兩人來訪而內心動盪。

契訶夫字字珠璣的文本,呈現小人物深沉的絕望,與《在車上》的角色產生互文──凡尼亞的生活充斥謊言,正如同家福面對妻子隱瞞外遇之事實所苦,因此濱口竜介正是以《凡尼亞舅舅》,替寡言的家福「發言」,他說:「劇本中的文字,填補了家福未能訴盡的情感。」成為以「文字之力」,賦予角色壓抑難解的心境,得以有抒發出口的另一例證。

而後,當家福至廣島製作全新的《凡尼亞舅舅》時,曾與妻子發生關係的演員高槻,被家福選角為劇中主角。高槻曾自述「內心空空的」,因此容易受女色或外界影響,難以掌握自身處境,近而影響到工作與演出。但家福回應高槻是個「空瓶」,因此建議他:「把自己交出去,回應《凡尼亞舅舅》劇本文字的提問,應能產生改變。」

全片最關鍵之哲思

雖然我們無緣見到高槻演出《凡尼亞舅舅》,但隨後下一場戲,家福與高槻兩人在車上袒露內心。前者先敘述喪妻之痛苦,以及兩人生前以性愛後的故事創作模式,他描述:「妻子能在高潮邊緣抓到靈感,而那些故事故事成為我們之間的連繫。」

《在車上》劇照。圖/東昊影業 提供

沒想到因為揭露內心,讓高槻吐露音曾對他訴說過「八目鰻女高中生」的結局,更在以話語「演繹」整個故事、如同演完一套劇本後,潸然淚下,撫慰家福,對他闡釋出全片最關鍵的哲理:

無論是彼此應該多麼了解的對象、多麼相愛的對象,你都不可能完全窺見別人的內心。去追求這種事,唯有自己難過而已。不過如果做出足夠的努力,你一定能窺探自己的內心,因此最終我們能做的,大概是和自己的心誠實相處吧。如果希望真正看清別人,只能深深地筆直凝視自己的內心。

此段落高槻便是全然交出「自我」,讓音的故事引導自身思緒,從而提出對《在車上》整個故事的解答,這些台詞也是濱口竜介唯一近乎全取自《沒有女人的男人們》原著中的文字,並在電影中藉由演員岡田將生的表演「影音化」呈現,不僅是破除前述家福生活展演的「謊言」,更是以語言、表演及影像,讓「真相」更加可信。

導演在訪談中表示:「你如果仔細聽高槻的聲音,便能發現他所說的都是真的,或你也會認為他話語所述都是真相。」

虛構的文本與表演,令片中人物得以更貼近內心,成功表述出自己的思慮與靈魂。濱口竜介曾於訪談表示,每個人的生命應都該有這樣的時刻,得以在壓迫、逼人的現實中,藉由語言或行為誠實面對自己和他人:「日本文化中,誠實並直接了當表述情緒並不常見,我們不習慣這麼做,因此讓電影中的角色說這樣的話,對我來說在作品中至關重要。」

《在車上》劇照。圖/東昊影業 提供

下篇:《在車上》問鼎奧斯卡(下)不必浮誇特效、鋪張行銷,透過藝術就能「重獲新生」再上路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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