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不喜歡過年。
這和我的成長過程有關:小時候每逢過年,爸媽就會為初二回娘家這件事爭執,最後通常是媽媽一個人開車帶我和妹妹從台北塞車塞一整天到屏東外婆家。我因為不會說客家話,和媽媽的家人互動有限,年齡相近的表兄弟姊妹把我當台北來的外星人,我不但無法融入,更覺得陌生和疏離。
上高中之後,我寧願一個人待在家裡,也不願意和媽媽回屏東,但是過年時期,即使是熱鬧的台北市區也顯得空蕩和寂寥,常去的書店沒開,咖啡廳休業,只有第四台的年代頻道轉來轉去都是看爛的賀歲片,那幾天真的是無聊到受不了,恨不得年趕快過完,生活又可以回復正常。

因為這樣,十幾年前搬來英國後,我從來沒有回台灣過過年。對我來說,過年不是什麼意義特殊全家團圓的日子,而且行政機關私人行業都放假,難得回國辦事也不方便;加上一月底、二月初這段時間,英國耶誕新年假期剛過,沒有國定假日,在此時請假既不好向公司交代,又會多耗年休日,實在不是回台灣的最佳時機。
念書工作的那幾年裡,我常常是收到家人的問候,或是看到臉書的照片和廣告,才赫然發現年來了,但是沒有期待也就沒有款待,我通常是上中餐館吃頓飯就算有認真過年了——某年除夕夜,我甚至只買了炸魚薯條當晚餐,隨便吃吃了事,然後看著別人圍爐照裡的滿桌好菜流口水。

這一切,在我當了媽媽以後開始有了轉變,我覺得我必須為了孩子的文化教育做出一些努力—— 他們不用知道二十四節氣,但是過年、清明、端午、中秋總要有點概念。我找了幾本關於過年的中文繪本,讓孩子熟悉過年的傳統和習俗。每年年初,我會在月曆和行事曆上標註除夕和初一,除夕那天晚上會吃得豐盛點,發個紅包給孩子,告訴他們這是過農曆新年。發出去的紅包隔天還要以「媽媽幫你們保管」的名義收回來,這樣才是完整的體驗!
過去幾年,過年時我們總會安排或參加親友聚餐,大家藉機聚一聚,在沒什麼年味的英國製造一點熱鬧的氣氛。去年因為疫情封城中,孩子在家自學,在沒有其他過年活動的情況下,只能找點事給小孩做。我買了一包色紙,把紅色挑出來,讓他們用黑色水彩寫/畫春聯,除了貼在門窗上的「春」、「福、「牛」之外,還要他們寫個「乖」字貼在房門口,以保父母新年安康。兩小的中文老師很有心的寄來已經描好的色紙,讓他們剪出漂亮的「春」字。剪完意猶未盡,他們在色紙上寫會寫的中文字,又剪了老半天。看他們這麼熱心又積極的忙過年,媽媽也只能跟著認真點,年夜飯和紅包當然是不能缺。

每年到了這個時候,英國的台灣人社群就會開始互通有無,介紹哪裡買年菜或是如何自製年菜。去年詢問度最高、自製數最多的,不知道為什麼是蘿蔔糕,大概是有人問、有人做,照片陸續貼出來,就催眠了所有思鄉的台灣人。連我這個平常不那麼熱愛蘿蔔糕的人,都覺得圍爐餐桌上好像應該有這一味,臨時買了一條湊熱鬧。英國雖然不如台灣方便,但是近年來有幾家台灣食品商和餐廳供應半成或現成的台灣料理,逢年過節也有年菜可買,對我這個懶得下廚,只想虛應故事的主婦來說相當方便。有趣的是上臉書一看,很多年菜照都像 IKEA 家具一樣,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可見異鄉過年選擇有限,大家都一切從簡。
今年的除夕落在週一,小孩要上課,我和先生也要上班,實在抽不出時間來特別慶祝。讓兩個小孩寫寫春聯(「乖」字一定要寫!),在大門上貼新年裝飾,除夕晚上再拿出早早訂好的年菜,加熱擺盤上桌,這樣應該就盡到為人父母文化傳承的責任了吧?!(不過對小孩而言,媽媽辛苦弄了一堆花樣都是其次,紅包拿出來才算有誠意啦!)

我還是不喜歡過年。過年還是讓我覺得離家好遠,在世界的某個邊緣。但是在教孩子過年的過程中,當年那個不被接納的小女孩有了玩伴,拒絕返鄉的少女懂了團聚的美好,而今旅外多年的異鄉人找到了家的意義。我無法改變過年給我的感覺,但是每回一家四口圍著餐桌,慎重其事地吃年夜飯,我對過年的好感就多一些。
一個家穩定的隨年月節日運作,家人共同迎接新的一年,這樣的規律和期盼,在充滿變動的當下,顯得格外幸福和珍貴。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