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蜘蛛人：無家日》部分劇情。
因此英文、法文與單純的西班牙文都會從地球上消失：世界就是特隆。
──波赫士（Jorges Luis Borges），《特隆、烏克巴、第三星球》，1940
在「蜘蛛人」系列電影的最新一集《蜘蛛人：無家日》裡，來自不同平行宇宙（總稱為「多重宇宙」）的超級壞蛋齊聚一堂，要向曾經在其他宇宙打敗過他們的蜘蛛人復仇，熱熱鬧鬧地再打一場敗部復活賽。電影甫上映，就屢屢創下疫情後票房紀錄⋯⋯
等一下，是不是哪裡怪怪的？──平行宇宙？多重宇宙？這些奇怪的概念，你我以及全球眾多觀眾，怎麼會若無其事地接受？
啊，你說這個概念不是早從 2018 年的動畫電影《蜘蛛人：新宇宙》就更廣為人知了嗎？
From Nerdy to Trendy：由「宅」轉「潮」
事實上，這是一個趨勢的表徵：在你尚未發覺之時，書呆宅宅文化（nerd culture）已經征服了全世界，成為流行文化的顯學。
書呆宅宅文化？不，筆者說的不只是「人設崩壞」（在此嚴正聲明：這絕不是在重炒先前某歌手優質形象因前妻長文一夜之間被拆穿的新聞熱度）、「越級打怪」這些來自電玩遊戲，並已成為我們每天對話中常用的詞彙；而是許多原本只限於科學書呆子們之間的概念，已成為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即使你根本不懂那是什麼。
從 Netflix 影集《雨傘學院》、電影《TENET天能》的時間旅行，再到《惡靈古堡》系列電玩、《陰屍路》影集征服全球的吃人殭屍，這些我們常在小說與影視作品看到的題材，其實在過去都是「小眾」議題，侷限於一小群的科幻恐怖類型愛好者，而這類題材尤其在知識份子之間網羅了許多狂熱粉絲。
上述這群人過去通常被蔑稱為書呆宅宅（nerds），但隨著這些人進入媒體、娛樂等創意產業，他們將自己所熱愛的小眾題材帶進各種作品中，以滿足需求越來越多、胃口越來越大的美國乃至於全球娛樂市場，從而也使得這些題材得以發揚光大，征服全球，並且透過好萊塢的聲光效果，讓這些題材從宅宅的同人喜好，變成最潮的好萊塢賣座鉅片──科幻恐怖題材，從此翻身「由宅轉潮」。
這，可說是過去被看不起的書呆宅宅們，最甜美的復仇。
而這些充滿好奇心、喜歡異國文化的書呆宅宅們，也是讓異國的文化產品進入歐美主流市場的功臣之一，最有名的例子莫過於日本動漫：這些動漫產品先是征服了日本書呆宅宅，後來又透過歐美書呆宅宅們的支持與宣傳，在歐美市場大放異彩，從而傳播到全世界。
其實這樣由宅轉潮的趨勢，並不限於影視、文創產業──從難懂的金融衍生性商品，到加密貨幣、區塊鏈，乃至於現在最夯的「元宇宙」與 NFT，現今經濟體系裡充滿了只有一小部分鑽研相關知識的人才了解的概念，普羅大眾往往難以一窺其奧妙，不過是看到蔚為流行、相關股價狂飆就跟著窮追。
這樣看來，全球經濟不也已經成為書呆宅宅所主導的「書呆宅宅宇宙」（nerd-verse）的一部分？
Ex occidente lux：光來自西方？
也許你會覺得，這些不過是宅宅世界的「宅宅物語」，與其他人的現實日常生活無關，除非錢太多才會去買電腦挖礦。但是筆者卻認為藉由這些現象能「一葉知秋」，從這類科幻理論變成我們的日常，可以看出這些理論起源的西方，不只依舊在科學及學術界上獨領風騷，更是在全球知識經濟上繼續領先全球。
固然先前所提到的這些觀念與創意，不完全是在西方被發想而出，但卻都是透過西方的資本主義體系得以傳播至全世界，並成為我們生活中的一部分；而近兩個世紀以來，幾乎所有的重要概念與創意商品──不論是軟體或硬體；看得見、摸得到的裝置與設備，看不見、摸不到的程式、金融衍生商品等──都出自於西方歐美的創意發想。
過往西方哲學家曾有「Ex oriente lux」（拉丁文，意指「光來自東方」）的說法，以彰顯宗教、許多知識、偉大哲學思想都來自以歐洲視野泛指的東方（包括希臘、中東、印度、中國與日本）。
然而我們可以發現，近代的思潮主流一直都是由西方各國獨領風騷，也因此筆者認為如今我們可以改說「Ex occidente lux」（光來自西方），而且這樣的趨勢，目前還看不到被鬆動的可能。
Idea is the King：創意觀念為王
工業革命以來，世界經濟其實是由新觀念與硬體的共同發展所推動，兩者相輔相成：新觀念刺激硬體的發展，甚至引導硬體技術的發展方向；而硬體發展則實現新觀念，讓大家可以在新的硬體基礎上發想更多的創意新觀念。
近代亞洲各國一向以擅長製造硬體自豪，但卻忘了發展驅動硬體技術的創意觀念。看看日本的例子：過去日本曾以為憑藉硬體的技術優勢可以征服全世界，但現在日本最為人所知的卻是漫畫、動畫影集；而這類創意「內容產業」產品，在過去卻長期被日本政府與菁英階級忽視冷落。
中國也許目前還是世界筆電工廠，三星也許在印度有全球最大的手機組裝廠，但手機與筆電裡的作業系統、應用程式，又是由哪一國業者開發的？
很多人看到歐美國家這些年來經濟成長放緩，甚至撤出阿富汗，就認為西方已經沒落。但是這樣的想法其實漠視了近代數百年來，所有的科技發展幾乎都是由西方各國思想與科技所驅動的事實。而不管是過去的蘇聯、1970 至 1980 年代的日本、或是現在的中國，其實都迷失在追求硬體生產能力的成長，卻沒有能力或意願提出像西方各國一樣的創新概念，以帶動全球社會經濟技術文化思潮。
新觀念──或該說思想，才是驅動改變與發展的動力，而不是硬體。這也是台灣社會從教育到經濟，所應該注意、做出改變的地方。舉兩個簡單的例子：看看光是一個「蝙蝠俠」或「鋼鐵人」，就能讓人多賣多少件 T 恤或公仔；一個加密貨幣就可以讓多少電腦與顯示卡廠商大賺其錢。
歡迎來到「西方宅宅宇宙」！
筆者曾撰寫過〈平行宇宙的「創世神」們：史上最大規模故事行銷，是「虛擬」的動漫，還是「現實」的政治與宗教？〉一文，提到阿根廷文學巨擘波赫士（Jorges Luis Borges）在《特隆、烏克巴、第三星球》（Tlön, Uqbar, Orbis Tertius）故事裡描述過：有一群人，幻想著一個有著自己獨特的語言、文化與邏輯結構的星球「特隆」（Tlön）的存在，並為這個幻想的世界，寫下了許多冊的百科全書。
波赫士以這個方式形容我們的現實世界，早已被各式各樣的政治社會意識形態、神話與宗教所貫穿滲透，而基於這些「虛構想像」所推想出的理論，我們更建構出各種政權與治理、觀察這個世界的方式，使得這個「現實世界」，成為世界上最大的「虛擬宇宙」。所以波赫士才會說：「世界就是特隆。」
同樣的，你我所在的世界，也早已不只是上古蠻荒時那個單純的實體世界──它不只是書呆宅宅們所創造的宇宙（nerd-verse），也是西方文化形塑的宇宙（Occi-verse）。而你我，早已身陷他們所建構的「特隆」，無法自拔。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