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報社的編輯總部,也可能變成糧食短缺時期的非洲塞倫蓋提(Serengeti)國家公園。
其他行業裡有鬥爭,報社裡有的則是掠奪與殘存。也許是因為,報社裡的工作不僅是暴露在老闆和同事的目光底下,還有成千上萬的讀者檢視著。為了在有限的空間裡出線,自命不凡的人想搶奪聲望,便露出尖銳的獠牙彼此追逐競爭著。
得罪前輩,會讓自己的新聞進入「冰箱」?
我以實習生身分進入報社後沒多久,馬上就學到了一些不成文的「領地規矩」。我的其中一位上司堅信,記者的必讀書目不是沃爾夫(Wolfe)的《新新聞主義》(The New Journalism),而是西班牙《國家官方公報》(Boletín Oficial del Estado,BOE):「它裡頭的故事比聖經還多。」
於是,每天早上我都會花半個小時的時間,溫習《國家官方公報》裡的成文法律、法令和訊息,直到有份資料的內容極度引起我的關注。該份資料顯示:衛生部宣布,停止使用某些已施用於數百名患者的瑕疵假體。經過進一步調查,我發現公共衛生部門的主事者似乎為了節約成本,沒有進行檢查並及時預警相關風險,此舉已危害到病人健康。

我寫好報導後,卻在同事們的辦公桌之間飄移不定,直到東西到了主編桌上,我確信等著我的,會是主編給我的一個鼓勵性拍肩,占兩頁內頁版面,甚至登上頭版。結果,我被訓斥手伸得太長了。
「你並不是負責健康衛生版的人。」主編如此告訴我,「你覺得,負責這條線的同事會怎麼想?」
負責的同事確實非常生氣,而且因為他算是第二大主管,所以他讓我的日子開始很不好過。他派我去參加一些沒有什麼新聞價值的記者會,並讓我負責撰寫那些明知很有可能不會被發表,或者最終會被放入「冰箱」裡的新聞。
「冰箱」是個專門儲存「非急件」文章的資料夾,只在民眾都放假去時,或只剩一些不痛不癢的新聞時,才會被用上。冷凍的期間長短不一。在「冰箱」裡已放了兩年的文章,有時會在新聞乾旱期被找出來用,只要有人打幾個電話把文章從灰塵裡找出來,最後甚至還能排上報紙頭版,因為主管們在「魚缸間」會議上,會把它當成是新的情資提出來。
另外有些新聞報導則是落入被遺忘的下場,甚至遭汙名化,導致永遠都無法見光,其實正是因為這些新聞已太多次差點就被刊出。那個文件夾裡,多少有兩、三個故事早已深深刻化在記者的潛意識裡,即便它們都沒得過普立茲獎。我就記得有一篇是關於大學內賣淫的故事,裡頭還搭配上我們墨西哥籍插畫家尤里賽斯(Ulises)的一幅大作,這些文章或許平淡了點,但也沒差到非得被凍死不可的程度。
讓人不願相信,卻真實存在的「鼠輩」
領地文化依舊毫無動搖地存在,老獅子繼續吞噬著踩進牠們領地的幼崽。主管們相互競爭,看誰能將最多下屬綁到自己的繩索上,再以這些小團體及慣性制約,打造出一座座權力島。
不論從前或現在,他們最厲害的,就是故意加班這件事;對報社的忠誠度,不是以交出來的工作品質來衡量,也不是以你花了多少時間才完成這件工作來衡量。有時候明明所有事都做完了,版面也截稿了,但就是沒人想當第一個下班的人。如果你運氣不好,剛好落在一個家庭功能不健全、不想回家的主管麾下,你的工時就會冗長得有如身處地獄。
於是,當時的編輯總部簡直成了牢籠,解脫的唯一方法就是逃走,離開得越遠越好,去當特派記者,或者去有固定上下班時間的機關團體新聞處工作。
我們報社總部裡沒有良性競爭,這對新人來說也算是學習的一部分。
不正派的鬥爭或友情攻勢造成的悲劇,是每家報社的編輯總部裡都有的共通點,但無論哪種惡劣狀況,都完全不及於我聽聞過卻總拒絕相信其真實存在的某一物種:編輯總部的鼠輩──某些同事自以為是地認為,只要事情變得越糟,對他們就越有利。他們的生存本能,讓他們總有辦法從爛事中脫身,甚至因而高升。
我們的「老鼠們」都躲在停車場的柱子後面,向各方「機密情報員」洩密,造謠散布假傳聞,擴散速度之迅速,比在鄰里中庭裡講是非傳得還要飛快許多。有天,我聽到了個「超級明確肯定」的消息:在我總編輯室的抽屜裡,擺著一份列有我將開除人士的黑名單。某天又有別的流言跑出來,說我「超級明確肯定」要僱用一個(我連他名字都沒聽說過的)人。

然後隔個兩三天,就又聽說我又有個「超級明確肯定」的秘密計畫,預計將收掉我們的實體報紙,因為實體報紙的銷量持續下滑(但總還是能有點進帳,若真沒了它,報社會付不出員工薪水,包括我自己的也付不出來)。或是,從「二樓」傳出了一個很差的報紙銷售數字,「《ABC 日報》已超越我們」的假消息就在走廊間流竄著;但其實銷量是普遍性下降,因為那天剛好下雨了。
謠言可能也是憑空產生的:某位機伶狡猾的記者曾說,「總編輯神色很不滿地離開了辦公室」,隨後就衍生出多種超現實的臆測,有關內鬥、根本不存在的清算及麻煩事紛紛被憑空捏造;如此自相矛盾的情形讓我十分驚奇,因為報社編輯總部應該是大家致力於清楚劃分虛構和現實的地方,那些超乎尋常的謊言,怎麼會就這樣在此蔓延?
「鼠輩」的秘密惡行,還包括洩漏機密?
編輯總部裡的鼠輩最讓人不悅的部分是,他們竟伸手幫助競爭對手。在大選前夕,何達新創的日報《西班牙人報》公布了我們委託西格瑪.多斯(Sigma Dos)民調公司進行的一項民調結果──在被他搶先公布之前,我們一直將此視為機密加以保留。何達搶先刊登不屬於他的新聞內容。這件事早不足為奇,他仍是那個緊咬獨家不放的布萊德利,雖然現已大不如前。
他也還是那個會毫不客氣,從競爭對手那裡偷走東西的華特.布恩。讓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是,可能是我們內部的人把消息傳給了競爭對手。那個民調數據曾在一次頭版會議上討論過,所以很可能是某部門主管洩漏出去的,會是他們之中的誰呢?編輯總部裡的鼠輩都是偷偷摸摸地隱密行動,很少留下線索,雖然你可能有預感,甚至已確定他們在哪,但你並沒有證據能與他們正面對質。
接下來的幾個月,他們將會找到一個量身打造的棲身之所:隨著新的撙節縮編公布,一些員工與「二樓」起了衝突,再加上有幾個主管開始搞更深層的陰謀詭計,讓鼠輩們下定決心,只要能在即將來臨風暴中的存活下來,犧牲任何人都在所不惜。
報社總編輯的命運,與工作表現無關
選擇在總理拉荷義和反對派領袖的辯論會開始前幾分鐘,公布德拉塞納的錄音檔,是我們與人民黨決裂的關鍵點。人民黨的大頭們不再打電話來,因此我猜想他們已經放棄我了。該黨的國會發言人拉斐爾.赫南多(Rafael Hernando),大概是我私底下見到面的最後一位人民黨特使,但那次見面也並沒有一個好的開始。那天早上,赫南多就打了通電話給我,詢問著我們的飯局是否還要進行。

「當然,」我說,「為什麼不呢?」
「因為你今天正好在你的報上賞了我一巴掌。」
我翻開報紙,又是「人民之聲」那個小版面,上面會有當天主題人物的面孔,而那天登了赫南多的照片,旁邊還有一個往下指的箭頭,並對他某次的經常性爆發言論做了嚴厲的評論。
「真是的,」我說,「這版面常幹這種事,午餐見面時我再向你解釋。」
企業人、政客、名人對「人民之聲」版面的重視程度,與我對這版面的關注程度有很大落差。幾週前,我才剛認識了弗洛倫蒂諾.佩雷斯,他身為皇馬主席及 ACS 跨國集團的老闆,是國內最有權勢的企業家之一。但他對我很反感,因為我們批評了他的管理方式,而且他也屬於那群「絕不能碰的人」之一,所以不習慣被人指教。
那是場「樞機」安排的餐會,他訂了艾恭瑟莊主餐廳(Señorío de Alcocer)讓我們見面聊,地點就在皇馬的聖地牙哥伯納屋球場附近。在我看來,佩雷斯是個有趣而聰明的傢伙。他將皇馬當成公司來專業化經營,使得它的價值倍數成長,收獲皇馬在體育賽事史上最精采的階段。但是他同時把皇馬俱樂部當作自己的私人莊園在經營,想盡辦法無情地摧毀敵人,並以看似友善的方式,讓媒體心生恐懼。
過去他曾經向我們的「米蘭大使」施壓,要他撤換《馬卡運動報》的總編輯奧斯卡.坎比佑(Oscar Campillo),然而他可是一位不諂媚奉承的好記者。佩雷斯雖然是「樞機」的好友,但是在坎比佑還掌管著我們的體育報時,他可是全盤否決了皇馬與我們集團旗下報紙的所有宣傳廣告協議。
「你怎麼可以把《馬卡運動報》給一個支持巴薩 (Barça,西班牙甲級足球聯賽的巴塞隆納隊簡稱)的總編輯來管?」佩雷斯在餐會時重複提起,「樞機」傻笑著,接下受了這位足球老大的斥責。

我為坎比佑感到難過,因為雖然我們不算是朋友,也幾乎與他不熟,但知道他就此成了行屍走肉,我卻不能告訴他是什麼原因。他們在紐約的會議上邀請我來當《世界報》總編輯,而在會議的最後一刻,波哈.埃奇巴利亞這位記者也加入了,因為「樞機」和「矽谷小子」想找他來帶領《馬卡運動報》。
我們的高層們,幻想著要讓集團的兩份大型報由「哈佛男孩」來掌管(波哈和我都曾獲美國哈佛大學的尼曼獎學金),就像「矽谷小子」說的,這組合將會是西班牙媒體圈的「夢幻隊」。他們也向波哈說明了同樣的相關戰略、編制和未來的企劃,但是,在還沒對這位未來可能聘用的人,問出他真正在意的問題之前,「樞機」是不會離開的。
「你支持哪一隊?」
我的眼神不由得盯著地面,因為我了解波哈的為人,而且我知道他的足球魂,早已分給了畢爾包競技(Athletic de Bilbao,西班牙甲級足球聯賽的創賽球隊)和巴薩。「畢爾包競技。」為了能趕快結束話題,他回答道。
波哈在辦公室的經驗上,比我更老練。他那時在邁阿密擔任環球電視網(Univisión)的副總裁,那是份很好的工作,他並不想改變現狀,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已在報社工作過很多年,當年他與辛德.朗伏恩特,因為拒絕加入將馬德里三一一連環爆炸恐攻視為陰謀論的陣營,而被何達清理門戶攆走,而且他知道集團運作已有困難。但幾個月後,坎比佑還是被解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副手。
於是,皇馬主席的衣櫃裡又多了一具屍體,他隨之下令重新簽訂皇馬俱樂部與我們公司的宣傳廣告協議,此舉更加讓人看出:在西班牙,什麼鳥事都有可能決定一家報社總編輯的命運,唯獨工作表現好或壞,與他能否繼續在位完全無關。

《關於作者》
大衛.希門內斯(David Jiménez)
屢獲殊榮的作家和記者,也是西班牙重要媒體《世界報》的前總編輯。目前是西語版《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並持續為多家著名雜誌,如《浮華世界》等等做專案報導,同時也在新聞院所授課。
他的著作《雨季的孩子》、《被遺忘的亞洲碎片》、《喀布爾的門僮》(暫譯)也已被翻譯成 6 種語言出版。本書則是一部關於他在《世界報》擔任總編輯的暢銷回憶錄,目前正由頂尖跨國製片公司 Fremantle 進行影視改編。
註:本文摘自大衛.希門內斯的《後來,我告了報社老闆:一本直擊新聞製造內幕的前總編輯回憶錄》,由木馬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林翊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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