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亂室家人》導演 陳稚尹
去到一個人家中，你首先會注意到什麼呢？擺滿各類書籍的書櫃，收藏多年的公仔，不小心都買到同色系的衣服？還是即使沒地方放了，仍捨不得丟的孩子幼稚園作品？
拜網路購物的便利所賜，人很常在不知不覺中就購買了大量超過實際所需的物品，導致家裡收納空間不夠，東西太多不知道如何整理。
「整聊師」與對自己失望的母親們
在什麼東西都不想丟的狀況下，人們只好透過第三者介入幫忙，斷、捨、離，留下最怦然心動的物品，看看生活可不可以變得更輕盈、內心卻更飽滿，不再被物品所控制。最好的話，也可以改變人生。
「整聊師」這個職業因應而生，一般人應該很難想像，真的會有人要付錢請人來整理家裡，而且這個陌生人一待就是 8 個小時，透過物品摸透你的人生。
「整聊師」若湄跟我分享過：「物理環境是心靈的投射，強迫改變一個人的物理環境，其實是一種改變他內心的手段。」而我卻好奇，人的內心真的可以藉由整理來「改善」嗎？
我和居家整聊室的整聊師們去了許多家庭，有趣的是，多半的客戶都是媽媽。很多媽媽因為「不會整理」而自責，覺得好像連整理這件事情也不會，沒能給家人一個舒適的空間，就是個很失敗的母親，甚至有些人是瞞著先生尋求整聊師的協助。
而有些媽媽，常常累積了很多情緒無處發洩，在整理東西的同時也把整聊師當成傾訴對象，順道整理了自己的心。
我開始反思，她們的身份既是妻子也是母親，年齡不同、成長的生命經驗也大不相同，卻長著相似卻又相異的臉，擁有相同擁擠的家。如果說物理環境是心靈的投射，那為什麼這些母親囤積了大量的「外人眼中的廢品」？為什麼放任這些物品侵犯、佔有屬於「家」的空間？
《亂室家人》的兩組被攝者
我們這次找了兩組截然不同的母親作為拍攝對象：一組是年輕時因家裡因素搬到台中的妘兒，物品雖然不算多，但因忙碌和生活空間較小，一家人只能在小房間一起吃飯；另一組則是年邁的父母長年囤積物品，自己買了一堆收納書卻還是苦無頭緒的 Candy，40 幾坪的空間被各類雜物塞滿，連個好好放鬆看電視、全家一起吃飯的地方都沒有。兩組家庭的互相對照，形成有趣對比。
Candy 一直希望有個可以讓全家人一起吃飯的餐廳，我們在餐廳裡翻出五十幾個便當盒跟保溫瓶，那是 Candy 媽媽曾經排隊好久換來的贈品，即使沒用過也捨不得丟。媽媽也留著各式各樣的塑膠袋，都認為有一天會用得到。每次拍攝時，都希望母親能再丟掉多一點點東西，卻都事與願違。
整聊師和我後來才理解，Candy 的媽媽不願意丟棄那些東西，有可能是不想失去安全感，且不想丟掉過去自己某部分的努力。她常常跟我們抱怨，她為了這個家忙東忙西、沒有時間休息，而她其實都有在整理，只是每次整理完又會被弄亂，所以乾脆放棄。
記得最後一天整聊時，餐廳其實看起來東西還是很多，但多了一個空間讓媽媽坐著休息，她在餐桌擺上佛祖的照片，說終於有地方擺了，並開心地縫著破掉的袋子。
隨著整聊與拍攝次數越多，我們發現家裡其實也堆滿 Candy 自己的東西──愛買衣服的她表示，客廳、走廊、媽媽房間、爸爸房間裡都有她的衣服。當若湄拿起一件 Candy 已經穿不下的衣服，問她要不要丟掉時，她滿是不捨地表示「瘦下來還能穿」。
後來，若湄與我分享，要他們在短時間內丟掉這些東西，是不是就等於承認過去的積累都是種錯誤？其實也是蠻痛苦的。
相較於 Candy 一家，妘兒幾乎沒有斷捨離的困擾，隨著若湄的引導，她在丟掉東西的同時也找回自己的人生，數次因若湄的一番話而哭泣。妘兒說生了小孩後，大家的焦點都在小孩身上，很久沒有人像若湄一樣關注自己。
我看著妘兒從原本怨嘆這個家，到開心地佈置家裡，變化頗大。而家中多出的空間可以讓她重拾畫筆，她再也不用因為物品而煩惱，甚至開始思考婚姻與人生，很受感動。
體會「斷捨離」：丟掉獎盃，不被過去牽絆
所謂「斷捨離」的意思，其實就是「斷絕不需要的東西；捨去多餘的事物；脫離對物品的執著」，我自己也在這個過程中體驗到「斷捨離」的真正含義──我曾因執著於 Candy 一家沒有如我預期地改變，而感到很痛苦；但後來看到拍攝素材中，Candy 與 4 歲女兒在充滿各種物品的房間裡開心地玩樂，小小的床就是她們的舞台，我才理解：或許她們擁有的空間很少，卻有著很多自己喜歡的東西，也是她們當下的選擇。
我漸漸對於所謂的「改變」釋懷，畢竟，不改變也是一種改變，對吧？
而我自己最近因為搬家，也開始丟掉了很多東西，包含這個夏季沒穿的衣服、塵封兩年失心瘋完全未開的幾期文青週報，甚至是過去在影展得到的獎盃。
這個獎盃在我非常徬徨的時候，給了我在影像創作路上的強心針，它紮實的重量告訴我自己，我的努力是值得的。在將獎盃丟到垃圾車以前，我一度猶豫真的要丟嗎？才發現自己這幾年也一直被過去牽絆著，總是很想回到當時拍片的狀態、不停地跟過去的自己比較，卻都沒有好好地活在當下。
丟出去的那一刻，心情瞬間輕鬆許多，原來，我不需要這個獎盃證明自己了，而我也一直在路上了。
2021 年初，公視紀實開啟了一系列的紀錄片，呈現台灣在各種層面上的真實，以及各類觀點上的透視。即便歷經了疫情的衝擊，但創作的腳步沒有停歇，迎向歲末之際，公視紀實再度出發，透過 8 部紀實新作與 6 部精選短片，涵蓋人文刻劃、生命哲思、角色認同、原民文化、科學時事等多元議題，勇於突破既有框架，引領更寬廣的思考。
《亂室家人》將於 1 月 7 日週五晚間 22:00 播出，敬邀大家一起來點亮公視紀實無需包裝的獨特動能，品味新作帶來的啟發和感動。
【播映資訊】
- 公視紀實播出時間：即日起至 2022 年 1 月 28 日，每週五 22:00 播出
- 播出平台：公視頻道、公視+、PTS WORLD TAIWAN 同步上架
《關於作者》
陳稚尹
畢業於政大廣播電視研究所，曾參與過多部影視製作，包含廣告、電視、電影、紀錄片等，主要要負責導演、剪接、編劇職務，也曾在電影公司擔任劇本開發及企畫角色。更以其第一部劇情短片作品《阿波羅十一號》獲得第 39 屆金穗獎最佳劇情片及最佳製片及國內外影展的肯定。近期後製完劇情短片《美樂蒂》，入圍 2021 台北電影節最佳女主角。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