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寫下這些對我來說,就像寫一封封的信,送給在我 19 歲、第一次走向世界的那一年,用生命深刻陪伴過我的人們。高中畢業後,我申請到紐約州一間養老機構 Rudolf Steiner Fellowship Community 做了一年的國際志工,想要經驗在異文化中生活,但一直到飛機起飛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對「老人」其實沒有概念──老人,可以自己吃飯嗎?能聽得懂我說話嗎?碰了會碎掉嗎?在那之前,白髮、拐杖、失智和尿布從沒進入過我的世界,而我,卻這樣闖進了他們的世界。
即使已經回台灣第二年了,我仍時常想起那些陪伴、照護過的老人,很多人已經不在了,但我曾凝視過他們的雙眼,一次次擁抱他們的過去並不會改變。我多次替他們換衣服、刷牙、盥洗和推輪椅,看過他們全裸的樣子;而很多時候,我也沒有偽裝的,以赤裸裸的真心與他們在一起。這些人,那些事,已經用生命在我心上刻出一道道的印記,照護者只要曾經用自己的全部照顧、愛過一個人,就永遠有一部分留在他們那裏了。
想念總是牽動人的五臟六腑,還有心魂,無論如何,想起老人們的種種,我又再次感覺到與他們同在。我想寫信,寫給當初陪伴我的老人,寫寫他們的失智和年老,也寫寫年輕的我如何遇見他們。
對失智患者而言,夢比真實更深刻
親愛的 Betty:
嗨,我最喜歡的老奶奶,最近過得好嗎?我時常想起你,和你有數不清的回憶仍然鮮明,我知道你在地球的另一端,不記得我是誰,我卻忘不掉第一次為你梳理那滿頭的白髮時,我有多緊張,因為每梳一下就帶走好多頭髮,我多怕你這些美麗的銀髮就這樣被我毀了。
我記得要將午睡的你叫起床,進門卻見到你已起身坐在床沿,臉上帶著憤怒的表情,告訴我剛才有個男人進來,非常粗魯的幫你穿鞋,你完全不知道他的用意是什麼,或許想要錢吧!你說。「我沒有錢,我沒有錢了,你沒有辦法從我這裡得到錢。」你説男人聽了這段話後,終於離開了。
我半信半疑,還是緊張的通知負責訓練我的工作人員,她和我回到你的房間,聽你再說一次,一邊進行盥洗,她堅定地看著你說:「我非常遺憾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會確保這樣的事情不再發生!」你的表情從委屈轉到安心,並很配合地完成了所有的程序。
夥伴後來悄聲的告訴我,你應該是做了一場很真實的夢,我那時才知道好脾氣、可愛、善良又氣質的你,時常會將白天黑夜搞混,失智的症狀時好時壞,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即便是一場夢,對你,尤其是失智的人來說,比真實還要深刻,我們都應該認真的對待那不好的感受,而不是要你忘掉,或是覺得沒關係。

Toilet talk:邊蹲馬桶,邊說故事
與其說喜歡照顧你,後來可以說是我習慣了,習慣每天下午都要去叫你起床,和扶著四腳拐杖的你慢慢走到廁所,洗臉換上睡衣,進入我們 ” toilet talk ” 的時間。時常我會蹲在你旁邊,聽你說今天過得如何,講講以前每個星期天在教堂彈鋼琴或到歐洲旅遊的故事,就算你是坐在馬桶上,我們都還是很自在。
有幾次,我扶著你在小小的廁所裡轉身到洗手台前面,讓你再次經驗溫水流過手掌的感覺,看著你不疾不徐的拿起肥皂,仔細搓洗每個指節,總是要花上 5 分鐘來完成這項任務,對我非常療癒。雖然後面還有幾十件事要完成,但為何我們不能慢下來,等一位老人好好的洗一次手?有幾次我心血來潮,要駝背很嚴重的你抬起頭來看看鏡子裡的我們,第一次你睜大了雙眼,驚訝的看見自己:「哇,我竟然還在微笑呢。」
我在你身後紅了眼眶,你不說自己老,也不說時光的飛逝,卻看見自己還沒有失去微笑的能力。第二次你又應我的要求抬頭看看鏡子,我喜歡你說:「看看我們,我以前也有像你一樣烏黑的秀髮。」令我笑彎了腰。我也喜歡你轉身,毫不留念的繼續前往下一個地方。
「猜猜你幾歲了?」

失智對你來說困擾吧,我記得有很多次,你總是在午睡睜開眼時對我說:” Good Morning. “ 有次你還為此發了大脾氣,覺得我們刁難你,不給你吃早餐。那天我工作結束後,坐到你旁邊聊聊,當時我已經學會不再計較你們不記得我的事了。那天你神清氣爽,竟然開了口便停不下來,你細細的介紹家族成員給我認識,但你完全忘了他們住在哪裡了。
你的爸爸是一名藥師,幫助過非常多的人,但爸爸的名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讓你充滿了挫敗:「誰會連自己爸爸的名字也忘記啊⋯⋯?」你說道。為了安慰你,我要你猜自己多老了,你當然想不起來,最後我用公布謎底的神祕口氣向你說:「Betty,你 97 歲了!」
你浮誇的張大眼睛和嘴巴:「97?97?你是說真的嗎?」
「真的,你快 100 歲了。」
「我真不敢相信,我感覺我才 79 歲呢。」
我被你的反應逗到笑個不停,很多人從不同的走廊探出頭來想知道我們在聊什麼,當下我真覺得快樂得不得了。
我們都知道你是一位很有品質的鋼琴家,即便失智,你對音樂還是有很高的要求,有幾次趁著樂廳沒有人,我將你推到鋼琴前面,你抬起顫抖的手放在鋼琴上,一個音一個音的按下去,曾經彈上千百回的琴鍵,如今每一個動作之於你都不再容易,但你就像陷入了回憶一樣,開始向我解釋所有的音階調性。我又偷偷在你身後憋淚了,親愛的 Betty,遇上鋼琴,就好像找到那失智衰老之外,完整的你。
「看見」老人,陪他們走最後一段路

清楚記得和你說再見時,你戴著草帽在大門外的前廊,閉著眼睛享受 8 月天溫暖的陽光,我輕輕地叫你,告訴你我要走了,你說去哪裡?回我的家啊,在很遠的地方。「為什麼?別走吧,留下來陪我們。」
「不行,我的爸媽和弟弟還在等我。」
「這樣好吧,你去去就回來吧。嗯⋯⋯或是,一定要回來看我們。」我用力的點點頭,卻不敢保證什麼。
最後我看著你又閉上眼,回到溫暖的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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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究還是沒有回去看奶奶,因為疫情的關係,也因為生命階段任務的不同,但是,我想透過寫下我的經驗和故事,當作一個禮物,送給這個越來越多老人的社會。或許我們可以對失智有不同的「看見」,找到溫柔的方式陪伴失智、失能的老人,走過人生最後的一段路。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