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苦楝(Neem)源生於次大陸,適合乾燥炎熱的氣候,在我所處的西印度尤為常見。在傳統醫療阿育吠陀盛行的年代,苦楝被印度人研究得徹底,根、皮、花、葉、果皆能入藥,花葉能入菜,果實有驅蟲奇效,衍伸功用甚廣,在印度文化裡極其重要。

印度苦楝和台灣常見的苦楝是不同物種,只同為楝科,其下劃分到不同屬不同種,是名字相近的遠親。台灣常見的苦楝樹幾乎全株有毒,輕則頭痛嘔吐、重則呼吸麻痺而亡,不可不慎。以下為行文方便,直稱印度苦楝為苦楝,望讀者莫受到誤導。

苦楝的童年,閃亮的世代記憶
我與印度公婆同住,公公現年 60,從舊時代的印度,途經變革,來到蓬勃的今日,常常有許多有趣的故事可說。他兒時的印度高樓還未林立,街頭巷尾四處可見亭亭如蓋的苦楝樹,長大的小社區裡就有 15 棵,各個撐起一把乘涼的大傘,四鄰在蔭下閒話家常,孩童在枝枒間攀爬嬉鬧。60 歲的老人說起記憶中的苦楝,眼底亮起光芒,回憶湧出,嘩啦嘩啦地說了一個晚上。他說,那個年代的印度孩子,繞著苦楝樹長大。
印度風水相信家中種植苦楝可以帶來好運,奈何現今印度城市人口稠密,高樓公寓才是主流,空地漸少,成林的苦楝樹只能往郊區尋去。我幸而在好友 N 家中遇到第一棵苦楝,樹齡已逾 30 年,依然終年鬱鬱蔥蔥。整個庭院被收攏在樹蔭下,毒辣陽光不敵苦楝的枝葉繁茂,敗下陣來,庭院裡透著絲絲涼意,與外頭印度塵土飛揚的炎熱夏季,恍若兩個世界。

印度人稱苦楝為 Neem,許多標榜全天然的個人清潔用品裡都會添加,印式風格包裝,正面大大地寫上阿育吠陀和 Neem,哄得消費者心甘情願地掏錢。台灣朋友曾託我成打地買添加苦楝的牙膏回台,此時看到本尊自是好奇不已:「聽說苦楝可以潔牙,對嗎?」
主人連忙點頭稱是,跑到院中攀折了幾根樹枝,分發給賓客後,便自顧自地咬起手上的樹枝,他一邊齜牙咧嘴地解釋:「我們小時候都是這樣刷牙的,妳快試試」。我當場傻住,環顧同行友人也毫不猶豫地開始啃咬,牙齒劃破外皮啃至髓心,一口又一口啃得是津津有味。我再三確認他們不是聯手惡作劇之後,便也將信將疑地把樹枝放到嘴裡。
一股像放線菌的味道竄入鼻息,像土又像雨,偏偏不像植物。我小心翼翼地咬開外皮,汁液流出,漫至舌根,苦澀味異軍突起打得我措手不及,直直苦進心底,臉上毫無形象地皺成一團,朋友們見狀笑得東倒西歪。又試了幾口,樹皮堅硬,嗑得牙疼,纖維粗糙,牙齦耐受不住反覆刮擦,我耐心用罄,把樹枝扔到一旁。這什麼鬼玩意兒!
回到家中說起經歷,公公抱著肚子嘲笑許久,原來苦楝要先泡水才能拿來刷牙。「直接咬多硬呀,妳的牙齒還好嗎?」這些小輩從小用慣了現代的牙刷牙膏,哪裡知道苦楝的正確用法,偶一為之體驗長輩生活罷了,順便騙騙我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外國人。

天然的牙刷,方方面都顧全
隔天公公弄來一綑苦楝樹枝,熟練地拿起小刀將部分外皮削掉。細小的樹枝在手裡輕轉,手起刀落,露出鵝黃的維管束,十足十的功夫活。我看了咋舌:「這個刷牙的前置工作好麻煩呀!」「習慣就好。」他頭也不抬,專注削皮,時光彷彿倒回兒時。他說這個削好皮的樹枝也買得的,在那個化工產品還沒有侵門踏戶到尋常人家的年代,向路邊小販買樹枝回家刷牙是許多人的日常,那時基層公務員的薪水是 50 盧比,三根處裡好的樹枝只賣 1 角,實在經濟實惠。
削好的樹枝在水裡泡上一夜,吸飽水分後苦澀味淡去許多,用時先將纖維咬鬆,分岔如耙,接著就可以在口腔裡來回刷動。有研究指出,苦楝汁液抗菌消炎,吸飽水的纖維軟硬適中,適合對付牙菌斑、預防齲齒和牙周病;汁液清新,可以消除口臭;刷罷還不能丟,將樹枝對半撕開,內裡粗糙,能用來刮除舌苔。我看得瞠目結舌,這麼毫無半點人工的潔牙方式,卻方方面面都顧全;回頭看我洗手台上那支昂貴的電動牙刷,用了幾年也不見牙齒比他人健康。人們只道科技帶來日新月異的進步,卻忘了我們在前行路上丟失了什麼。
睡前,我也拿了一支苦楝樹枝刷牙,纖維雖軟猶韌,人工刷毛難以仿效,在牙齦上來回按摩,說不出的舒服。躺在床上,牙口乾淨清新,甚是滿意,轉身跟先生說:「不如我們也來種棵苦楝吧!」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