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到 40 人，還有將近一半空位的小影廳中，我看完了最近上映的迪士尼新片《魔法滿屋》（Encanto）。也許是因為故事背景設定在台灣觀眾所不熟悉的哥倫比亞，因此在國際市場頗受好評的這部作品，在台灣似乎並沒有太多迴響；從剛上映就被影城放在只有 30-40 席座位的小廳，片商未投入太多行銷預算亦可見一斑。
《魔法滿屋》的拉美魔幻寫實傳統
電影描述在哥倫比亞的鄉間小鎮，一位年輕女子帶著剛出生的三胞胎，與丈夫、鎮民們一起逃離戰火的威脅，但是壞人們追上了鎮民，丈夫為了保護大家而犧牲，此時奇蹟發生，女子面前的一根蠟燭發出強光，照亮了黑暗，也消滅了壞人，同時周遭數座高山平地拔起，包圍了這個地方。
女子也發現她的三胞胎各自獲得了不同的魔力。她認為這是天意，因此決定在附近建造大宅安放魔法蠟燭，落地生根，鎮民也在這裡定居，並以 Encanto（西班牙文的「魔法」）命名這個受到高山保護的新生小鎮。
多年後，這個魔法家族的子孫，每個人都被這棟被暱稱為「親愛的房子」（La casita）的大宅邸賦予了不同魔力──除了孫女米拉貝兒。但也是她才發現，這股讓小鎮與家族得以繁榮的魔法力量，正在逐漸消失，讓這棟大宅漸漸崩裂，而她必須找到魔法消失的原因，拯救大宅、家族與這個小鎮⋯⋯
這部電影有著繽紛的視覺饗宴，如太陽下閃閃發光的鑲金調色盤般，很能吸引兒童族群，不過迪士尼也沒忘記用心地在其中融入許多成人也能產生迴響、心有戚戚焉的情節與議題，例如：沒有魔法的女主角在魔法家族中的自卑、對家族親人認同的渴求、擁有魔力的姊妹們心中對於魔法所帶來的責任義務或正面形象懷抱恐懼與不安⋯⋯而這不就是我們許多人在家庭或職場中所面對的難題嗎？
同時，在短短的 109 分鐘片長裡，迪士尼不但放進了哥倫比亞文化與歷史元素──哥國鄉村小吃玉米餅 arepa、該國過去長達數十年的暴力衝突等；更致敬了拉美的魔幻寫實傳統與哥倫比亞名作家馬奎斯的名著《百年孤寂》：
在劇情設定中，被迫移居他方的家族建立了新城鎮、強勢的女族長、龐大的家族敘事與魔法等，處處皆是《百年孤寂》的身影。但是除此之外，迪士尼與創作者們也導入了美國文化價值觀，例如：自我成長、「做自己」的精神、女性主導的世界觀。
拉丁美洲的創作者們似乎常常忘記世界上有一半的人有子宮、卵巢與黃體素，因而導致創作往往是以男性視角出發，女性多是被渴望、被迫害或被敬畏的象徵，甚至是沒有愛情或男人就無法圓滿的「半邊柳橙」（media naranja，西班牙文中指「伴侶、另外一半」的說法）──即使是當地著名、行銷全球，相當於台灣連續劇的「電視小說」（telenovela）中的女主角，往往也需要男性的協助與支援，才能功德圓滿地與男主角有情人終成眷屬。
異國風味，美國價值？
在近年來一系列取材自特定文化背景的動畫電影中，迪士尼讓觀眾看見《可可夜總會》裡的墨西哥亡靈節、墨西哥人對於死亡的看法；《海洋奇緣》裡的玻里尼西亞神話、南島民族面對海洋的無畏冒險精神；《尋龍使者：拉雅》裡的東南亞文化、建築風情與當地武術傳統；到了《魔法滿屋》，則帶入哥倫比亞歷史、拉美魔幻寫實傳統。
同時，以上作品也揉合了各式各樣的普世價值，包括《可可夜總會》的三代親情、《魔法滿屋》的姊妹之情、《尋龍使者：拉雅》裡的寬恕他人與自己⋯⋯
但是這些電影終究還是「好萊塢製造」，所以為了讓有音樂劇傳統的英美觀眾、全世界的兒童（或是童心未泯的各位）易於接受，免不了都要具備歡樂正向的歌曲（記得《冰雪奇緣》裡的名曲〈Let It Go〉吧？），同時也會有美國「進步」價值觀（註）出現，例如：都以強悍堅毅、下定決心後就勇往直前的女性為主角，像是《冰雪奇緣》、《海洋奇緣》、《尋龍使者：拉雅》、《魔法滿屋》等皆是。
除此之外，這些作品大多強調主角「尋找並接納自我」的過程，但這些不見得是所有文化共享的價值，因此對很多論者來說，這些動畫片即使有著各種異國文化的元素，仍然是骨子裡傳遞美國價值觀的文化產品。
但並非每一家美國媒體都像迪士尼一樣，走著「異國風味、美國價值」的路線。讓我們來看看 Netflix 如何走出不同的一條路。
串流世界的「非英語系文化產品」爭霸戰
換個場景，今年在家中的電視螢幕上，我看了不少 Netflix 的影集與紀錄片，包括：日本的《鬼滅之刃》、《咒術迴戰》、《星際牛仔》動畫與《深夜食堂》；法國的《找我經紀人》、《亞森羅蘋》；韓國的《魷魚遊戲》、泰國的《轉學來的女生》、德國的《圖謀》、埃及的《靈異調查員》、約旦的《亞拉瓦比女校圈》等。
當然，還看了不少的美國節目，像是《宅男行不行》、《追愛總動員》、《雨傘學院》、《電影的故事：你我的永恆印象》與《主廚的餐桌》⋯⋯
上述影集除了美國的喜劇與日本的動畫之外，幾乎全部都是 Netflix 以獨資或合資方式，委由世界各國的團隊所拍攝的，而這也是 Netflix 與大部分的美國串流服務平台──包括其最大的競爭對手 Disney+──的差異。
當多數串流平台──Disney+、Amazon Prime Video、Apple TV+、Paramount+ 或 NBCUniversal 旗下的 Peacock，主打的都還是美國製作的影集與電影時，Netflix 早已經與各國頂尖創作者合作，推出如《紙房子》、《魷魚遊戲》這樣可稱之為「全球文化現象」的非英語發音暢銷劇集。
當然，積極與非英語國家創作者合作的不只是 Netflix，HBO 也是與各國創作者合作的先行者之一。但 Netflix 卻是將「非英語系國家文化產品」推進到英美、乃至全世界的最成功傳播者。
根據 Netflix 自己製作的全球 Top 10 觀看時數排行榜，在 2021 年 11 月 29 日到 12 月 5 日之間，全球「觀看時數最長的影集」（包含英語、非英語）是《紙房子》第 5 部與《難愛難分》第 2 季，分別來自西班牙與哥倫比亞，兩者在傳統英美視野中充滿了異國風情，但卻不是英美主流影視作品常會描寫的國家。前不久的韓國話題影集《地獄公使》及《魷魚遊戲》則分列第 6 與第 7 名──這幾部影集都是非英語發音。
《經濟學人》也報導，Netflix 原創影集《蠻戰之森》（Barbarians）在去（2020）年 10 月成為歐洲 16 國在 Netflix 上最多人觀賞的影集，這樣的共同嗜好，讓全歐洲的觀眾開始一場「泛歐洲文化整合運動」；同時，Netflix 在阿拉伯文化國家所投資拍攝的影集，也讓當地文化創作者敢於嘗試本土電視頻道不可能播出的禁忌題材，並被全世界看見。
這樣的經驗不限於保守的阿拉伯國家，由 Netflix 製作，以日本 AV 導演村西透的生涯為背景的日本影集《AV 帝王》（全裸監督），不論是題材還是尺度，也很難在一般的日本電視頻道播出。
不需要美國糖霜，照樣吃得香香
過往這些非英語發音的影視作品，很難讓原產國家以外的海外市場看見，尤其是影集──如果說非英語系國家「電影」還有機會透過國際影展被其他國家觀眾認識，那麼影集往往最多只能賣到類似的文化圈，像是過去在東南亞轟動一時的港劇與台灣偶像劇，或是在東亞廣受歡迎的日本、韓國影集。
除了 1970 至 1990 年代拉丁美洲的「電視小說」（telenovela）連續劇，以及 1980 年代以來的日本動畫，在 20 世紀幾乎只有美國影集，能夠成為暢銷全球的電視作品。
但是在 21 世紀的今天，拜以下幾個因素之故，Netflix 上的異國影集能夠被全球觀眾接受：
一方面，網路普及讓更多人早已開始接觸非英語文化的影片、文化產品，也更容易接受異國影集；再者，歐美新一代觀眾也開始接受影片下面有字幕（過往的歐美觀眾非常排斥以字幕呈現的外國影片），以及異國的文化元素；並且，這兩年疫情帶來大量空閒時間，更讓許多不曾接觸異國影集的觀眾願意嘗試不熟悉的他國文化產品，而有趣的是，迪士尼的多元文化動畫片可能多少也對歐美觀眾的「異國文化接受力」有所貢獻。
Netflix 的經驗顯示，不需要美國文化的糖霜加持，只要做得夠精緻，西班牙吉拿棒或是韓國巧克力派也可以暢銷全世界，讓大家吃得香香，欲罷不能。迪士尼動畫片銷售異國文化與美國價值的混合體，而 Netflix 則直接銷售異國文化與價值觀給用戶。目前看來，兩者之間的競爭可視為「英美 IP 與其價值觀」和「全球其他國家 IP 與其價值觀」的競爭。
創造流行，帶來更多商機
過往迪士尼的大量獲利來自 IP 衍生商品，像是流行角色文具、玩具與遊樂園體驗等，如今看來，這已不是迪士尼的專屬利基市場：在大量觀眾觀看下，Netflix 上的影集也可以創造更多的外溢商機，像是《紙房子》的達利面具、紅色工作服，或是《魷魚遊戲》衍生出的各種角色玩具等。
未來 Netflix 有可能透過這些原創角色的授權，創造出新的商機，同時也繼續嘗試新的可能：之前 Netflix APP 推出的一系列小遊戲，就展現出其企圖心，希望透過平台探索電玩遊戲串流的可能。
「各國文化全球化」的極限在哪？
不過筆者也必須說明，雖然 Netflix 上的非英語系國家影集大受歡迎，但是這樣的「各國文化全球化」做法仍然有其極限：Netflix 的紀錄片大部分仍然是以英美觀點出發、以英語闡述，例如像《電影的故事：你我的永恆印象》這樣談影響全球流行文化的電影的紀錄片，裡面提及的電影全部都是美國片；同時，Netflix 上也有《艾蜜莉在巴黎》這樣的喜劇，充斥著「從美國人眼中看世界」的刻板印象。
另一方面，其他的美國串流服務也不會坐視 Netflix 獨享海外眾多創作者的產品，而將開始透過結盟或共同製作等方式，與其他國家的電視台、串流平台與創作者結合，將更多的非英美系國家製作影劇作品帶給自家觀眾。
當更多資金流入這個產業，各國文化會有更多機會讓其他國家的人看見，美國主導的全球影視娛樂產業會變得更加多元，希冀這樣的趨勢能夠讓我們欣賞到更多的優秀創作，也能讓近年來愈發分化的世界與人心，至少在欣賞好作品時，有可以分享的共同經驗。
註：「進步」指 progressive，泛指美國社會自由派或左派思潮，以社會寬容性與平等為中心思想。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