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國界醫生駐葉門哈佳精神健康診所診治的病人中,有 45% 病況嚴重;然而哈佳市和周圍幾公里地區都缺乏心理衛生服務,因此民眾常得跋涉 1 百多公里到我們的診所求診。
葉門現在怎麼了?
在進入正題之前,先帶讀者迅速回顧葉門現況:葉門內戰已邁入第 7 個年頭,長期的動盪以及戰亂對葉門人民造成的心理創傷是毀滅性的。我們希望借助每一位讀者的聲音,喚起全球人們對這場被聯合國(UN)稱為「全球最嚴重人道危機」,以及無國界醫生在葉門針對心理健康長期救援的關注。
時至今日已有數以萬計的平民流離失所以及喪命。戰爭所帶來的創傷仍深植在每人的腦海中,不分孩童或成人,每個人面對以及表達心理痛楚的方式都非常不同。心理健康問題需要長期的醫療支援與關照,才有好轉的希望。

嚴重病例數,遠高於其他衝突地區
哈佳市位於葉門首都薩那市(Sana'a)西北方約 120 公里,無國界醫生在這裡支援甘胡立(Al-Gamhouri)醫院提供心理健康專科服務。我們治療的心理健康問題範圍相當廣泛,有些民眾受焦慮和失眠困擾,我們也看到民眾出現嚴重病理狀態,比方精神病、憂鬱症,躁鬱症及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
我們在服務時經常診治自殺未遂的患者,患者試圖自殺的原因不一:精神病嚴重的症狀包括出現指示病患自殘的幻聽,或者病人受重度憂鬱症所困。以精神病來說,幻覺看起來可以很真實、令人相當痛苦,瞭解當事人的主觀經驗因此非常重要。
外部因素對心理健康影響很大。一個人越是置身於緊張環境,心理健康所受衝擊越大。在戰爭下生活,意味著長時間暴露於持續的壓力之中。葉門的武裝衝突不僅影響民眾身體健康,也減少獲得醫療保健、教育和食物的機會,還限制行動自由、剝奪表達意見的自由,因此導致嚴重精神疾病。
心理健康出問題的葉門病患與世界各地經歷衝突事件的人沒有什麼不同;但不同的是,在無國界醫生精神健康診所診治的病人中,高達 45% 病況嚴重。根據世界衛生組織 2019 年的定義,在全球各地,即使是在衝突環境下,有嚴重精神健康症狀的患者人數都不應超過病例總數 5.1%;這樣看來,病情嚴重的葉門民眾比例高得驚人。哈佳市和周圍幾公里地區都缺乏心理衛生服務,因此當地所有嚴重病例都被送來我們的診所,這可能是我們看到嚴重個案比例偏高的原因。

「我以為要先『發瘋』過才需要看病」
阿莉瑪(Alima,化名)之前定期來醫院看生殖健康門診時,無意間聽到幾位婦女在討論精神健康照護,過去她對精神健康的理解一直是只有「瘋子」才需要這種東西。阿莉瑪驚訝地聽説這兩名女性經常使用這些服務,但她們看起來並不像有她所理解的「精神病」。她向她們探詢了這件事,並由此意識到一個人不必先「發瘋」,才需要去尋求這些服務。
離婚後,阿莉瑪經歷了一段艱難的日子。她前夫的家人不允許她去看自己的 3 個孩子,本來就有著焦慮問題的阿莉瑪陷入了憂鬱,她罹患睡眠障礙並將自己孤立起來;阿莉瑪越來越把自己推向極端,甚至企圖自殺。
「有一天,我遠遠地看到了我兒子,但我不能去見他。那天我覺得非常痛苦,哭了好幾個小時。那天我決定去找心理醫生諮商,我去了哈佳市甘胡立醫院的精神健康診所,與一位心理醫師交談了 4 個小時。這是我第一次了解精神健康的概念,以及這些服務是如何提供幫助的。」
阿莉瑪每週都會在無國界醫生支援的精神健康診所接受諮商服務,並在她壓力大時安排臨時的諮商,過程持續將近一年。阿莉瑪描述,過程中學到的放鬆技巧和角色扮演練習讓她感到神奇。過去的她對精神健康一無所知,而現在她成了自己社交圈中的精神健康服務推廣者。

「我認識社區裡的一個男人,他對別人非常有攻擊性,但他第二天就記不起他做過的任何行為。我認為這可能是精神健康狀況的一種症狀,所以我建議他的家人去找當地的精神健康服務尋求幫助。但是,在我們居住的農村地區缺乏此類服務,我自己就必須花大約 45 分鐘才能到精神健康診所,而且我認為它其實不遠。」
阿莉瑪的生活與一年前相比發生了很正向的變化,她開始做自製甜食的小生意,更重要的是,她與朋友重新往來,並開始回大學唸書。
「她現在會笑了——之前的她遺忘了這件事。我們無法改變一個人的處境,但我們能幫助他們用更好的方式應對遭遇的情況。有很多人需要這樣的精神健康照護,但往往卻得不到;有些私人診所有時能提供這些服務,但卻會超出他們的負擔能力。這些人大多數都很窮,他們無法支付高達每小時 3,000 葉門里亞爾(約台幣 330 元)的諮商費用。」心理醫師拉斯米亞說。
由於葉門經濟崩潰,目前靠國際金援勉強維持現狀。世界銀行估算該國的物價通膨更是從 2020 年的 35% 增長到今年的 45%,人民光是吃飽就成問題,一袋 8,500 里亞爾(約台幣 945 元)的麵粉都已無法負擔,更別提把錢用在心理健康。
心理疾病認知不足,優先尋求「靈性療法」
經有關當局確認,哈佳地區需要心理健康服務的民眾超過 9 千人,但心理健康需求往往受到低估,因此實際人數可能更多。民眾常跋涉 1 百多公里到我們的診所求診,由此可見全國各地對心理健康服務的需求殷切。
在戰爭下,暴力頻仍,哈佳市民眾早已司空見慣。哈佳人相當有韌性,對逆境容忍度很高,這意味著非得要心理健康問題明顯到影響患者本人及親人生活,他們才會求診。例如,家人可能會在病人情緒激動或出現妄想並威脅傷害他人時,才會警覺求助。
戰爭加上缺乏心理健康服務,導致這類心理健康問題愈趨普遍。比方說,今年 3 月、6 月和 7 月間,無國界醫生診所的新患者中,過半數都患有嚴重精神疾病。
要在當地治療嚴重心理健康問題挑戰重重,若出現心理健康症狀,葉門人會優先尋求靈性療法。因此,有時患者是接觸過無效的、有時甚至還導致症狀惡化的有害方法,才來到我們診所。民眾寧願求助靈性療癒卻不就醫,顯示當地對心理健康問題認識匱乏,這也是導致嚴重精神疾病居高不下的另一個原因。
「我曾想自殺,但為孩子改變主意」
哈姆丹・薩利赫(Hamdan Saleh,化名)多年來一直在葉門安全部隊的行政部門愉快地工作。但在葉門內戰開打時,他成為數百名被停薪的公務員之一,而他的薪水是他家裡的唯一收入來源。突如其來的經濟困難,加上不斷惡化的衝突,導致哈姆丹出現精神健康問題,哈姆丹開始受精神病和妄想症所苦。
「我開始以為每個人都在密謀對付我,試圖傷害我。我也有幻覺,會聽到和看到神秘的生物叫我去做某事、叫我去死。有一天,我把汽油倒在自己身上,準備點火自焚。但想到我的孩子,我在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
由於對精神健康照護一無所知,哈姆丹的家人求助於靈療,但它沒有帶來效果。

心理醫師拉斯米亞・穆罕默德・阿里說:「哈姆丹罹患這種疾病多年後,於 2019 年被轉診到甘胡立醫院的無國界醫生精神健康診所。他是衝突影響經濟和社會生活,導致人們陷於嚴重精神問題的另一個例子。」
「問題除了精神健康照護服務不足外,人們對這種情況了解有限也是另一挑戰。有些患者在開始服用適當的藥物後感覺有好轉,因此認為自己已沒問題,就中斷了療程。但這可能會導致病情復發。哈姆丹費了很大的力氣堅持自己的療程,而他現在已經完全康復並出院了。」
哈姆丹現在在故鄉的村子裡當農夫,種植玉米和小麥。他感覺好多了,他的家庭和社交生活也恢復了正常。距離哈姆丹上次帶著兒子來到精神健康診所已經一個月了。當他走出診所時,哈姆丹說他希望永遠不會再回到這裡。
「我經歷了治療過程中的一些副作用,但我不得不吃藥來讓自己好起來。如果我有選擇,我就不會吃這些藥,但精神健康障礙並不是我選擇的。」

改善污名與歧視,才能真正對症下藥
幫助民眾了解何謂心理健康問題、如何識別症狀很重要,如此至少能為患者及親屬提供應對嚴重疾病的工具。如果精神病患者極度躁動,家屬為了因應危機,往往會拴住患者,有時就用鎖鏈固定拴著他們長達數天或數周。當問及這些方法時,家屬就會清楚說明,這是因為在病人出現高度攻擊性和躁動、危及身邊親友時,他們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做,所以才採取這些措施。
就算我們同情家屬得想辦法控制患者症狀,我們還是得考慮這些措施實在太過極端,也侵害基本人權。為了讓家屬面對這類症狀時能知道該往哪裡尋求專業協助,提升民眾對心理健康問題的認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無國界醫生哈佳市診所,我們每天都努力讓心理健康相關議題常態化;社會上認為心理健康問題必然伴隨「瘋狂」及「危險」,但將心理問題做這樣的連結,會為精神病患者及家屬帶來恥辱和痛苦,因此我們也要協助改變這樣的理解與連結。
缺乏認識與污名,是一體兩面。缺乏對心理健康問題的認識,使患者蒙受污名、歧視與其他人疏離分隔,因此人們隱瞞狀況,導致自己更痛苦、更孤立,這種情況,在分享情感與公開談論自身心理掙扎方面備受壓抑的婦女身上,更是如此。這種情況導致不少病人陷入重度憂鬱。社會常規的轉變速度不會像我們期望的那麽快,希望我們努力不懈地工作,會令我們的不同做法對社會上這些想法,帶來直接影響,進而促成雖緩慢但可持續的改變。
即使武裝衝突明天就結束,但多年後還是會看到、感受到戰事對民眾心理健康的影響。對於迫在眉睫的心理健康危機,葉門需要長期而全面的因應方式,包括提供更多相關服務。如果心理健康問題受到忽視,就可能演變成大規模且長期的問題,導致患者面對受孤立的困境,原本就非常薄弱的社會結構也會因此進一步受損。我們希望藉由共同合作,協助當地一直得面對和克服嚴峻逆境的民眾,改善心理健康問題。
過去 10 年內,無國界醫生在世界各地的精神健康專案增加了近兩倍半之多,未來,無國界醫生也將竭盡所能在葉門持續為人們提供心理健康照護服務。
備註:為保護受訪者隱私,文中病患姓名均為化名。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