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與想像》的電影魔法:以「通俗劇」征服世界影壇的濱口竜介,如何讓角色拾回自我靈光?

「如果身邊的人否定你的價值,請記住要抵抗,不要讓社會的標準來衡量你,你必須珍惜只有你自己清楚的價值,孤獨自處很不容易,但這是必要之作為。」
《偶然與想像》的電影魔法:以「通俗劇」征服世界影壇的濱口竜介,如何讓角色拾回自我靈光?

Photo Credit:東昊影業 提供

  • 小提醒:本文會提及部分關鍵劇情,尚未觀賞《偶然與想像》的讀者,歡迎先存下這篇文章,之後再來閱讀!

近來風靡影展圈的日本導演濱口竜介,繼去年參與恩師黑澤清的《間諜之妻》,奪下威尼斯影展最佳劇本獎後,今年有兩部新作《偶然與想像》、《在車上》分別在柏林與坎城影展亮相,更是陸續奪下柏林影展評審團大獎與坎城影展最佳劇本獎,令他成為黑澤清、是枝裕和、河瀨直美等人後,國際間最受矚目的當代日本導演。

濱口竜介過往優異的《歡樂時光》、《睡著也好醒來也罷》等作,都藉劇本對語言的精煉,呈現日本都會男女禁錮的自我,以通俗劇(Melodramatic)的情節戳開現實日常的虛假,更以簡約而寫意的鏡頭,描繪人際關係的流動與變遷。

熟稔小津安二郎、牧野雅弘、約翰卡薩維蒂、侯麥等人作品的濱口,更受到遠東影展主席 Sabrina Baracetti 讚許:「他具備懂得調和東西文化的精神。」因此乍似「日系」的作品,得以喚起國際觀眾的共鳴。

新作《偶然與想像》近期在台上映,亦引起影迷間的熱議與喜愛。電影以 3 段短篇故事集結,主角分別為:意外得知前男友為好友新歡的女子、被「床伴」慫恿而去色誘教授的少婦,以及街上巧遇高中舊情人的女同志。

她們所遇的巧合乍似「偶然」,濱口竜介卻藉著劇本、攝影、場景、演員演出,成為一幅共謀的「想像」,令戲中人物重新審視自我,也凝視著戲外觀眾,製造生活的共感與療癒,讓這一次與電影的「偶遇」,透過更多觀眾的「想像」而延續。

製造偶然與巧合──揭露角色的內心慾望

處理巧合這個主題的同時,我也正在處理角色的慾望。

──濱口竜介

《偶然與想像》劇照。圖/東昊影業 提供

濱口竜介向來擅長通俗劇手法,藉偶然至接近命定的情節,窺見角色幽微的內心活動,例如:改編自小說的《睡著也好醒來也罷》,即是描繪女主角在日本 311 地震時,愛上與初戀樣貌相同的上班族男子,卻在失蹤已久的初戀以偶像明星姿態現身時,陷入糾葛的情境,藉以表現當代人失去掌控自我能力,隨時局與命運載浮載沉的「漂泊感」。

若以《偶然與想像》第一段故事〈魔法(也比不上的虛幻)〉為例,通俗劇操作亦是明顯,劇情也以 3 次「偶然」推動情節。模特兒主角芽衣子結束工作後,與好友化妝師繼美共乘計程車,「湊巧」從對方講述約會對象的隻字片語,得知該對象竟是前男友和明;繼美下車後,芽衣子至和明的工作室質問對方,發覺兩人仍互有好感而互動親密,卻因工作室員工「意外」出現,因此芽衣子離開現場;最終,她與繼美在咖啡廳「巧遇」和明,芽衣子必須抉擇要戳破好友的美夢,或放棄與和明戀情復合的機會?

濱口竜介曾坦言,本作參考侯麥的《人約巴黎》及《六個道德故事》甚多,兩部電影亦以許多「巧合」推進男女情事與處境。濱口也自言侯麥這位「他想像中的導師」教會他,故事中添加偶然元素,等同製造「風險」,情節容易太超脫現實而失敗,因此角色必須有強烈的「渴望」,偶然出現時才能揭示其渴望的力道:「我認為這種渴望,讓巧合在故事中變得真實,而近一步成為現實。」

從此回看〈魔法(也比不上的虛幻)〉第一層的「偶然」,正是顯現主角芽衣子的餘情或心結未了,因而才聽完好友的談話,立刻前去與和明對質;第二層的「偶然」則表現芽衣子經與和明對話,仍未定自身仍想復合、或僅害怕「曾屬於自己的東西」將拱手讓人,才能藉第三人出現而有機會離場;第三層的「偶然」,則正是逃避問題的芽衣子,終將面對「抉擇」這個大魔王。

這些渴望也透過「語言」暗示,例如:角色間彼此的稱謂呈現,芽衣子與和明皆互稱彼此名字或小名,但和明卻曾不禮貌脫口而出新歡繼美為「那女的」,而後被芽衣子指責後,才恢復禮節稱她「紺櫻小姐」,似乎也顯示和明內心的偏好。同時,芽衣子在稱呼好友繼美時,則加上「酱」(ちゃん)的親密稱謂,也顯現她與好友的緊密程度,也可視為此段落結局的預示。

從「語言」透露其渴望,亦是第二段〈敞開的大門〉的重頭戲。已婚少婦奈緒重返校園,與延畢生佐佐木成為「床伴」,受其慫恿向「死當」他的瀨川教授復仇,倚靠誦念教授著作中的情色場景「色誘」教授。然而,教授聽聞奈緒朗誦並知其目的後,反倒希望奈緒留下朗誦的錄音檔,因沒想過自身字句,透過奈緒的嗓音唸出能「如此誘人」。

《偶然與想像》劇照。圖/東昊影業 提供

奈緒則在與教授會談時,論及自己在校園受排擠,又容易屈服於「性」,好似自己做什麼都不對,而教授則回應當代社會活著便可能被討厭,藉以奉勸奈緒誠實做自己。然而,心滿意足的奈緒卻在寄出錄音檔時,因打錯教授姓名而寄錯信箱,意外公開錄音檔,導致奈緒失去婚姻。

打錯姓名的「偶然」,乍似像無心之過,更像是有意為之,既展現奈緒對教授的好感,也是她欲掙脫環境綑綁、拾回自我的「渴望」,皆展現濱口對於語言、文字使用,以此製造「巧合」的玩味之處。

藉由想像與扮演,啟動幻想的巨輪

幻想與想像,與巧合有著密切關聯。

──濱口竜介

首段故事〈魔法(也比不上的虛幻)〉結尾,芽衣子與繼美在咖啡廳巧遇和明,芽衣子向好友坦承與和明的舊情,甚至直言:「你們的相遇,才是讓我與和明再重聚的魔法。」難堪的誠實令繼美與和明相繼離場,鏡頭此時變焦拉近(Zoom In)掩面哭泣的芽衣子,放大其情境的「悲劇」,而後卻又變焦拉遠(Zoom Out),時空再度回到 3 人於咖啡廳巧遇之時──我們才得知前段劇情,僅是芽衣子的「想像」。

3 段故事皆運用變焦鏡頭,聚焦在故事發展最激動人心之處。一如第二段故事〈敞開的大門〉,當主角奈緒輸錯信箱地址寄出錄音檔,鏡頭同樣變焦特寫電腦螢幕,因而放大角色的「悲劇」。當劇情轉換描繪 5 年後,奈緒重遇前床伴佐佐木,鏡頭再退回與人物間的正常距離,格外令人「看清」打錯信箱地址的巧合之荒誕。濱口以簡易的攝影語言,達成默劇大師卓别林名句的效果:「人生近看是一齣悲劇,遠看是場喜劇。」

《偶然與想像》的英文片名為「Wheel of Fortune and Fantasy」,直譯是「時運與幻想之輪」,濱口曾於外媒訪問時提及:「巧合的出現開啟了一個角色假想的世界,這就是想像力開始創造奇蹟之處,輪子開始流轉之時。」因而,若把變焦的攝影處理,視為角色啟動「想像的巨輪」,那麼奈緒輸錯地址的橋段,是否也可視為她的想像:假想她輸錯地址,人生會多麼天翻地覆?抑或事後懺悔回望的想像:如果當初沒輸錯地址,事情發展會否有所不同?

第三段故事〈再一次〉,描述回返仙台參加同學會的夏子,在電車站手扶梯上偶遇高中前任情人美香,跟隨對方回家敘舊,正打算傾訴當年未盡的情愫時,對方卻告訴夏子:她認錯人了,自己的姓名、就讀學校皆與夏子的前任美香不同;而該名名為小林彩的女子,同樣也誤以為夏子是她高中時帥氣、喜愛彈琴的女同學。夏子與小林彩便在這巧合際遇下,提出要「扮演」對方所投射的人,讓對方把內心的渴望傾瀉而出。

《偶然與想像》劇照。圖/東昊影業 提供

當夏子把小林彩「想像」成前任美香時,兩人面向小林彩家屋內的大片落地窗,窗外綠蔭染上兩人臉龐,虛化了兩人的身份,並進入「扮演」;而當小林彩「想像」夏子為其高中彈琴夥伴時,兩人回到初遇的電車站天橋,鏡頭再次變焦推近,意味「想像巨輪」的啟動。

首段的芽衣子不顧友誼、前任,堅決表述慾望;第二段的奈緒打算寄出信件時,刪去對教授的感激與愛慕之詞,繼續「暗藏」內心嚮往,顯示現代人拿捏「展露自我」之難處,太過或太少皆可能致使悲劇發生。

〈再一次〉與前兩段故事不同在於,變焦鏡頭聚焦的並非悲劇的發生,反倒是兩人因誠實面對自我,藉扮演的想像讓渴望化為真實──夏子訴盡當年沒能勇於愛人的遺憾,小林彩則藉由緬懷求學時光,坦露自己身為家庭主婦的痛苦,平撫內心的創傷與遺憾。

面對自我與他者關係──語言與鏡頭的改變

我覺得在電影中使用「文字的力量」,對現今的日本社會至關重要。

──濱口竜介

濱口竜介曾在訪談中提到,封閉保守的日本社會講求「群體」,並不推崇個人以語言或文字表述自我,確立與他者的界線,壓抑性格導致人們的「生活困難」。

《偶然與想像》中,3 段故事皆有角色直面面對鏡頭的畫面,即是在語言與行徑的閃避、躲藏、故作之態之下,少數全身面對他者,叩問自身與觀眾的場景。

首段展現現代愛情的脆弱與間離,芽衣子希望舊愛與友人能幸福,又難以割捨自我並渴望幻愛。她向前男友和明爭論過往情事,更質疑和明從未誠實面對這段感情,未來也只會繼續傷害別人,亦痛苦於自己總傷害所愛之人,質問愛情為何沒能為自己帶來幸福。巧合令她喚起對愛的渴望,然而這究竟是堪比魔法,要她與舊愛再續前緣的預兆?還是恐會重蹈覆徹的厄運起點?仍然處於未定想法的她,向前男友叩問:「比魔法還虛幻的東西,你還願意相信嗎?」

《偶然與想像》劇照。圖/東昊影業 提供

二段則是缺乏自信的奈緒在色誘「失利」後,向教授傾吐心事,反倒獲得對方的認可和讚許,認為奈緒能以「身體」涉入「語言」無法涉入的領域,懂得自由行動與思考,而身為知識份子的教授自己,反而未必做得到,因此教授向奈緒真切告誡:「如果身邊的人否定你的價值,請記住要抵抗,不要讓社會的標準來衡量你,你必須珍惜只有你自己清楚的價值,孤獨自處很不容易,但這是必要之作為。」

最終段,夏子把小林彩「想像」成前女友美香時,訴諸當時沒能積極挽回前女友的心事,即使日本社會未能完全接納同性戀情,也希望對方當時「能選擇自己」。最終,她直視小林彩的眼睛,也像凝視著銀幕外的觀眾,吐露她認為每個人內心都有難以被填滿的「破洞」,像是為種種難以「實現自我」,因現實磨損而痛苦的人們總結發聲:「說不定我們的內心,現在就是靠著這個破洞相連。」

二、三段的上述片段,角色雙方皆有直面面對鏡頭的畫面,展現誠實、吐露心聲,站穩「自我」位置後,反而也確立與他者的關係,對話得以展開,人物與世界的關係也隨之轉變。正如濱口竜介訪談時所述:「用語言表達自我成為一種方式,能讓人既保持依存於社會,同時又能展現自己的『差異性』,我相信這能使社會開始轉動。」

如同其前作《歡樂時光》的 4 位女性,皆不同程度受婚姻與生活綑綁至難以喘息,其中一名角色小純決意離婚時,卻未獲得友人接納支持,甚至導致友誼決裂,然而她仍堅決吐出:「我不要再為別人而活了。」隨後卻差點跌落下電車月台,顯示在當代日本(或乃至亞洲)社會「做自己」的後座力強大,崩裂的不僅是與世界、他人的關係,連自己的身體對此舉都不熟悉。如同《偶然與想像》的角色,總得經歷幾番閃躲,才得以真正直視自我的困境。

掙脫生活場景,拾回自我靈光

「機遇」不是因為鮮少發生而不尋常,而是我們很少有勇氣,丟掉我們的日常習性而接納它。

──濱口竜介

同時,本片場景的變換也宛若角色們掙脫環境綑綁、拾回自我的路徑。首段故事,芽衣子在計程車上得知好友與前男友約會的消息,街道燈火鬼影幢幢、籠罩於兩人,仿若即使城市在流動,她們仍坐困於環境陰影中;接著芽衣子前去前男友辦公室,迷離夜城之中,光影映射在窗影上,宛如兩人對話恍惚走入迷宮。

隨後,當芽衣子決議成全好友與前男友戀情,走出咖啡廳至戶外,拍下建設中的高樓,宛若也重建自身內心,得以撇開固有僵局,鏡頭也隨之上搖至藍天,象徵其心境終於得以喘息而解放。

第二段故事〈敞開的大門〉則像相似又倒反的迴路,主角奈緒先是在床伴佐佐木的私密宿舍,受其請託向教授復仇。緊接著的研究室場景,則在教授要求下始終保持「大門敞開」,並且窗光始終過曝般灑進白皙空間,展現兩人關係和心境逐步走向透明開放,與狹窄封閉的宿舍、首段迷離曖昧的辦公室皆形成對比。

《偶然與想像》劇照。圖/東昊影業 提供

最終,奈緒於公車上重遇已分別多年的佐佐木,最終甚至遞予他工作「名片」,重新建立起自身地位,提出復仇式的誘惑邀請──獻上一吻後下車,實現教授所言「珍視自己的價值」,找回對情感的掌控權,徒留佐佐木呆坐原位,鏡頭遁入黑暗隧道,猶如首段的計程車場景,角色圍困於環境陰影之中。

第三段故事〈再一次〉裡,小林彩與夏子相遇後,因小林彩需在家等待小孩的藍光片包裹送抵,即使自身對動畫毫無興趣的她也得返家收件。中產的獨棟樓居乍似閒適,卻擺著小林彩如今僅能為女兒伴奏的鋼琴,以及家人興趣缺缺只有自己愛吃的和菓子。實際上,曾經熱愛彈琴、對生命懷有熱情的她,任憑婚家生活如缺乏色彩的中產家居,逐步扼殺自我的靈魂。

因而,小林彩終在步出禁錮家中,在廣闊的電車站天橋上,透過對夏子所扮演的高中同學吐露身為家庭主婦的心聲,獲得夏子回饋:「妳有能力帶給人勇氣,請妳一定要記得這一點。」兩人於開放場域真誠流淌的對話交流,最終竟令小林彩憶起高中同學的名字「望美」,藉「偶然與想像」拾回的不僅是舊時回憶,而是那個仍有靈光的自我,也成就電影最魔幻而撼動人心的時刻。

或許「比魔法更虛幻的」,應是濱口如何以電影之技法,為角色所創造出如奇觀般的機遇吧?

《偶然與想像》劇照。圖/東昊影業 提供

《偶然與想像》藉處處巧合的虛構文本,以看似寫意但緊鑼密鼓的影像,勾勒出一幅幅想像的光景,不僅折射出片中人物內心的渴望,更是讓他們在密不透風的現代場景中,得以有「機遇」扭轉命運,恢復勇氣重拾自我。

濱口竜介在訪談中引述侯麥曾說過的話,即人們要「試著習慣於機遇」:「我們能以『機遇』的形式,出現在別人面前,也能成為自己的機會。有時我們的日常也可能在與他人接觸的瞬間,如果我們坦然面對,生活或許能有新的轉變。」

濱口竜介曾透露,「偶然與想像」系列尚有 4 則短篇故事未拍成,另部新作改編村上春樹著作的《在車上》,也將代表日本角逐 2022 年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尚無法目睹新作的同時,《偶然與想像》仍令人回味無窮,其乍似偶然串連的 3 段故事,共謀成一齣巨大的想像,可供因現實碾壓心靈的人們,對號入座而聊以慰藉。

未來的影壇,也正像第二段教授始終敞開的大門一樣,靜待濱口竜介走入,攜來更多真知灼見的作品,撥開現代生活的雲霧,令我們更識清自我。

《偶然與想像》電影海報。圖/東昊影業 提供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孫雅為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