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下一站》導演 楊孟嘉
這是一部我不知道該如何拍攝的紀錄片。
也是一部我不知道結局的紀錄片。
我拍攝紀錄片已經十餘年了，或許是經常記錄各階層人士，看遍了太多生死離別與悲歡離合，讓我開始關注社會上的各種生命議題，也思考著「生與死」的哲學思辨。
然而「生死議題」太過龐大而複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解讀、各宗教也有不同的定義，甚至整個社會的價值觀都有所歧異，所以，「生死」問題永遠沒有標準答案，正因為沒有答案，更讓我漸漸好奇「生死之間的矛盾人性」。
對「善終權利」思辨的開端
2018 年傅達仁先生前往瑞士執行安樂死時，就讓我開始很想去拍攝、記錄「人有沒有選擇善終的權利」的故事。
2020 年時，我從週刊上看到因為高中車禍、導致頸椎粉碎性骨折，現在已經倒臥病床 25 年的溫金盛，我從他身上看到「生與死」的矛盾──他是有意識地活著，但只能靜靜地躺在床上，不僅無法生活自理，也找不到活下去的動力，所以他開始思考「安樂死」的可能性。
「他如同死亡般地活著」，種種的生死矛盾，全集中在溫金盛身上，讓我決定開始記錄他的故事與生活，於是，《下一站》的構想就漸漸成形了。
被攝者猶如鏡子，倒映觀者對生死的態度
為了對比溫金盛的故事，我和製作人蔡秋儀、余思府打算另外記錄安寧病房病人的故事，想深入了解「人有沒有選擇善終的權利？」但無奈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原本答應拍攝的醫院和病人家屬都婉拒了我們，於是決定改變拍攝主軸，深入挖掘溫金盛面對生死的態度。
我記得我和團隊去田調時，金盛和溫爸爸都非常熱情，我們可以感受到溫爸爸不捨金盛遇到的意外、努力扛起照顧金盛的辛苦；更可以感受到金盛不捨家人這些年來辛苦照顧，所以他才會想要以安樂死減輕家人的經濟負擔，父子之間的羈絆相當深。
然而當我開始和金盛討論關於安樂死和生死的問題時，金盛總是不疾不徐地將他躺在床上 25 年、每天反覆思考的內心想法，全數宣洩而出。我可以感受到他曾經努力過，也知道他曾經陷入迷惘，更能體會他身而為人卻無法自由生活的無奈，安樂死雖然是個生命議題，但對金盛卻是個人生選擇。
只是，當我在拍攝過程中，逐漸發現金盛就猶如是一面鏡子，他倒映出我們每個人面對生死的態度：在他面前，我看見自己對死亡的恐懼、看見對生命的無奈，更看見對生死的無能為力。我似乎只能看著金盛靜靜等待死亡的到來，也覺得任何法律、宗教關於生死的論述於他都毫無意義，就因為老天爺對他開了個玩笑，就讓他受困在身體牢獄之中，長達 25 年。
金盛是一個「人」，但卻沒辦法像「人」好好活著，更沒有選擇死亡的權利，只能漫漫無期地躺在床上、默默等待最後的時間到來。
《下一站》的特殊手法：影像詩、環狀敘事
所以每拍一次金盛，我自己內心的衝突與矛盾就更加強烈，甚至拍攝中途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記錄金盛，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鋪陳溫金盛內心對於生死的想法，也不知道《下一站》的結局該走往何處。
或許金盛看出我的疑慮與困惑，他溫柔地跟我說：「沒關係，你就順著你的心繼續拍，想怎麼拍就怎麼拍。」
也因為金盛的鼓勵，我決定將《下一站》換另一種方式呈現──我捨棄一般紀錄片的正常敘事，改採用黑白、無配樂、長鏡頭等刻意節制、不渲染情緒的影像風格，並試圖挖掘我內心對於生與死的想法，利用大量留白空鏡、古代經典生死詞句的「影像詩」呈現，以環狀敘事將開場與結局做成日復一日的閉環，讓開放式結局帶給觀眾更多的思考空間。
臺灣社會面對善終的想法與西方國家不同，西方尊重個人意願，但臺灣卻是以家族想法為主，認為死亡並不是病患一人決定即可，而且臺灣採取最高生命保護原則，不允許傷害別人以及自己；再加上安樂死涉及文化、宗教、倫理與法律等面向，產生的影響非常巨大，所以《下一站》希望能讓人們開始思考社會到底要建立怎樣的制度和法律，來面對生命末期的種種抉擇。
2021 年初，公視紀實開啟了一系列的紀錄片，呈現台灣在各種層面上的真實，以及各類觀點上的透視。即便歷經了疫情衝擊，但創作的腳步沒有停歇，迎向歲末之際，公視紀實再度出發，透過 8 部紀實新作與 6 部精選短片，涵蓋人文刻劃、生命哲思、角色認同、原民文化、科學時事等多元議題，勇於突破既有框架，引領更寬廣的思考。
《下一站》將於 12 月 17 日週五晚間 22:00 播出，敬邀大家一起來點亮公視紀實無需包裝的獨特動能，品味新作帶來的啟發和感動。
【播映資訊】
- 公視紀實播出時間：即日起至 2022 年 1 月 28 日，每週五 22:00 播出
- 播出平台：公視頻道、公視+、PTS WORLD TAIWAN 同步上架
《關於作者》
楊孟嘉
國立台灣藝術大學應用媒體藝術研究所藝術碩士，參與製作多部電影、電視戲劇、紀錄片之導演、編劇、攝影、剪輯等工作，並編導過數齣舞台劇作品。致力於導演與編劇工作，作品著重台灣人文內涵情感，影像風格變化多元。
2019 年華視金選劇場《忘川》編導；2018 年優良電影劇本《惡意》入圍、大愛電視台電視電影《憨嘉》編劇，並榮獲歐美各大影展七項獎項肯定、公視人生劇展《大齡室友》編導；2017 年公視人文紀錄節目《台灣人沒在怕》導演，並入圍金鐘獎人文紀實節目獎；2016 年公視人生劇展《夏風》編導；2014 年公視人生劇展《臉盲》編導；2010 年輔導金電影新人組《女孩壞壞》編劇；2009 年優良電影劇本《下一站，長大》入圍。現為多部影視戲劇作品之導演及編劇。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