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踐民主難,但「守業」亦難。在《經濟學人》發表的全球民主指數中,前蘇聯國家中亞五國大多數是威權政體(Authoritarian regime),然而他們之中卻有一個例外──就是吉爾吉斯。吉國一直屬於民主與威權之間的「混合政體」(Hybrid regime),算是區內相對較民主的國家。然而,這中亞小國正面臨「民主退潮」,今年的全球民主指數排名比起去年大幅下降 11 名,分數重回 2010 年前獨裁政府的水平。
上年政權變天,擁抱威權主義的總統扎帕羅夫(Sadyr Japarov)上台後削弱立法權力,提升只對他本人問責的行政權力,同時借民粹清算政敵異己。適逢吉國正經歷多事之年,武漢肺炎下經濟陷入衰退,人民疲於奔命,重視經濟穩定多於政治理想。
混亂不是深淵,混亂是階梯。在這環境下舉行選舉,正合專制領袖的心意。周日(11 月 28 日)吉國舉行國會大選,民眾反應冷淡,投票率僅 34.67 %,為歷來最低。縱使反對派批評選舉不公,選後組織示威要求重選,但這股政治能量後繼無力,去年的變天顯然不會再現。面對反對派的指控,政府更「擲地有聲」的反駁:「如果政府要偽造選舉結果,投票率就不會這麼低!」
有票不投,政治參與低下的世代,吉爾吉斯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變天後,選舉轟炸及經濟危機雙重追擊
這次是自去年 10 月政府倒台以來首次的國會大選。今年 4 月通過新憲法後,國會議席由原本的 120 席削減至 90 席,選舉按照混合形式進行:政黨出組名單在全國按「比例代表制」選出 54 個議席,以及個人以非政黨名義在地方單一選區按「多數制」選出 36 個議席。要獲得席位,政黨必須跨過 5% 選票門檻(2020 年 10 月選國會大舉為 7 %)。
選舉結果屬預料之內,直到收筆之際,親政府的四大黨:故鄉──吉爾吉斯黨(Ata-Jurt - Kyrgyzstan)、信仰黨(Ishenim)、和諧黨(Yntymak)以及人民希望黨(El Umutu)取得大多數議席;非建制黨「聯盟」(Alliance)、統一吉爾吉斯黨(Butun Kyrgyzstan)、信仰之光(Yiman Nuru)亦有收穫,但較鮮明的反對黨如社會民主黨人(Social Democrats)、祖國黨(Ata Meken)則無緣進入國會。
今次大選結果容易預測,但重點是,為何民眾對這次的選舉較過往異常冷淡?
最主要的原因之一是「選舉轟炸」──這場已是吉國年內舉行的第四場選舉,若把連帶總統選舉及地方選舉的兩次修憲公投計算在內的話,今年共舉行了 6 場選舉,而每次選舉的投票率都屢創新低。去年 10 月國會大選的投票率為 56.2 %,今年 1 月 10 日總統選舉為 39.16 %,4 月 11 日地方議會選舉為 30.89 %。明顯地,過於頻密的選舉或降低選民的投票意欲。
此外,今年政黨投入的選舉經費比去年少近幾倍,買票情況可能沒去年嚴重,但「蛇齋餅糭」(此指政黨用於籠絡人心、遊走賄賂邊緣的舉動)減少,顯然影響選民的投票動力。吉國選舉一向是一場「課金遊戲」,政黨支持度與投入資金往往成正比。參考吉國中央選舉委員會的官方數據,今次大選獲得最多票數的三大政黨,均在選舉支出最多。然而,整體上去年的政黨競選資金收入比今年多 3.2 倍,支出多 4.1 倍。政黨課金情況或許隨着議席削減而減少,但客觀效果是今年政黨的動員能力較去年弱。
另一方面,國家嚴峻的經濟危機亦使民眾分身不暇,看重經濟民生多於政治(雖然兩者有很大關係)。美國智庫國際共和研究所(IRI)分別於去年 12 月及今年 9 月在吉國進行民意調查,觀察到一些有趣的變化。民調其中一題問到「我們國家今天面臨最重要的問題是甚麼?」,去年最多人回答是失業、貪污問題以及物價高漲,而今年則以失業和物價高漲佔首兩位,貪污問題則排第三。比起去年,民眾對其他非經濟議題如教育及醫療的關注程度,遠低於經濟議題。更明顯的是,去年有 3 成回應指出政治穩定是最重要的議題,惟今年降至只有 4%。
由此可見,普遍民眾認為在現任總統管治下,政治環境已趨穩定。比起政治參與,他們更關注更切身的經濟民生議題。在武漢肺炎以及能源短缺的雙重夾擊下,百物騰貴、推限電令,就業問題使該國經濟情況令人憂慮。
政治環境緊張,政黨與民眾脫節

誠然,無論是選舉次數,政黨選舉支出減少或是經濟民生問題,都只是選民政治冷感的表面原因。筆者近月留意當地網民討論及媒體分析,發現較主流的看法認為,自由派選民因政治環境原因杯葛是次國會大選,而普通民眾則對政黨及「選舉遊戲」失去信心。
先談談前者,影響這群選民的最大事件應該是今年 4 月通過的新憲法。修憲後,國家政體由「議會制」重返 2010 年獨裁總統巴基耶夫(Kurmanbek Bakiyev)治下的「總統制」,意味着國家重返行政主導的權力結構,立法機關漸漸失去制衡作用。雖然,吉國過往 10 年是否有過真正的「議會制」,仍是眾說紛紜,但無可否認的是,新憲法通過後,國會遭到削弱,總統權力大增──總統能夠任免法官、總檢察長、中央選舉委員會一半委員;總統成立類似中國政協的「人民忽里勒台」議會(People’s Kurultai),作為「廣泛代表」的行政諮詢機關,接近凌駕國會;總統有權力罷免議會及「人民忽里勒台」議會主席等等。
除了制度上的根本改變之外,整個政治大氣候亦變得相對緊張,主要事件是總統借貪污案清算前朝官員或勢力人士,以及借瓦解「政變」掀起大獄。
「庫姆托爾金礦貪污案」被普遍認為是扎帕羅夫清算前朝政敵的手段。今年 5 月,吉爾吉斯總統把加拿大公司 Centerra Gold 持有的庫姆托爾金礦(Kumtor)收歸國有,回應該公司違反稅務、環境法例以及涉及貪污罪行。其後當局立案調查貪污案,自此不斷有前朝官員因此被捕,例如前總統熱恩別科夫(Sooronbay Jeenbekov)的胞弟兼前國會議長阿西爾貝克(Asylbek Jeenbekov)、前總理奧托爾巴耶夫(Joomart Otorbaev,2014-2015 年任期)及薩里耶夫(Temir Sariev,2015-2016 年任期)等等,牽連甚廣。誠然,扎帕羅夫早年靠關注金礦議題在政壇上崛起,今次他運用本身的政治資本,借民粹力量清算政敵。他這種濫權作風,廣受自由派批評。
另外就是近期的「政變」。在大選前兩日(11 月 26 日),吉爾吉斯國安委(GKNB)宣布瓦解了一場企圖暴力奪取政權的「政變」,拘捕了 15 人以及 3 名綠黨候選人,指他們違犯「企圖暴力奪權」罪行,打算動員約 1,000 名年輕人在選後舉行大規模示威。就在拘捕行動前一日,扎帕羅夫已營造恐怖氣氛,聲稱某些政客正在策劃一場「武裝政變」,當局已掌握消息並將採取行動,以保證周日國會大選將會和平進行。有分析指,扎帕羅夫確保不會再次發生政府倒台,因此先發制人,清算前政府高官及有威脅的政客,以穩握權力。
在制度改變及政治氛圍緊張下,這中亞小國面臨「民主退潮」,讓自由派選民對選舉失去信心。但另一方面,若把民主倒退 100% 歸咎於現任總統的專制作風,其實並不公平。事實上,基層民眾及非精英群體早就對代表精英的政黨及「選舉遊戲」失去信心。必須注意的是,早在扎帕羅夫上台以前,坊間已經有聲音要求縮減議會規模甚至政黨的影響力。
在吉國,政黨之間或候選人之間的競爭,很多時並非奠基於意識形態,更多是靠權宜之計的政治結盟,務求在選舉中達到最大的政治收穫。因此,去年參選國會的 16 個政黨中,只有不到一半今年參選。在今年參選的 21 個政黨中,很多都是新面孔。在此情況下,有選民抱怨根本分不清那個政黨代表他們的利益,難以迫使他們對選民問責,使政黨與社會之間失去問責關係。這就是吉國選舉及政黨政治的生態之一,亦是群眾對政黨政治愈來愈不信任的原因。

所以,總統利用這種矛看,透過修憲推出以個人名義在地方單一選區按「多數制」選出的議席,嘗試拉攏基層民眾、修補政客與社會之間關係。同時這也表明,總統並沒有建立一個垂直的權力體系,反而開放很大空間予精英競爭國會議席。雖然國會權力遭削,但晉身國會仍是富人和體制內精英增強社會資本的工具。身為「忠誠反對派」的他們,與政權相得益彰。這種做法既可削弱政黨政治以討好民眾,又可繼續吸納體制精英進入「橡皮圖章」的國會,一石二鳥。
結語:「我討厭政治」民間情緒,讓專制政權有機可乘
回顧吉國獨立 30 周年,經歷過 2005 年鬱金香革命、2010 年二次革命,以及 2020 年政權變天,民主路程飽經高低跌宕。2010 年革命後,吉國嘗試發展民主政治,但卻在這種國情下偏離軌跡──政客缺乏意識型態及理念、民眾不信任政黨政治,加上面對嚴峻的經濟環境,自然發展出「我討厭政治」的民間厭倦情緒,讓專制政權有機可乘,民主出現退潮。
「危機恰恰在於,舊的已死去,但新的尚未誕生。在這種空白時期,將出現許多不同的反常現象。」(The crisis consists precisely in the fact that the old is dying and the new cannot be born; in this interregnum a great variety of morbid symptoms appear.)這出於葛蘭西(Antonio Gramsci)的名言,似乎適用於今日民主退潮的地方,不只是吉爾吉斯。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