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好好唸書，不然以後也會去端盤子。」
這是我在餐廳打工時，時常會聽到父母向孩子講的悄悄話。
我相信許多人都有過一樣的經驗，即便心裡有一股悶氣，卻還是笑笑地當作耳邊風，心裡想著，長大之後不要成為和他們一樣存有偏見的人。
然而曾經遭受歧視的我，卻也在碰到 MEGAN 的那天，發現自己先入為主的偏見。
電影演的並不都是真的──顛覆想像的成人娛樂產業
「跟我來，我帶你去一個顛覆你世界的地方。」
我和這位朋友喜歡談論我們之間文化的不同，他知道我剛到澳洲不久，時常帶我去體驗一些我沒體驗過的事物。
我們來到一棟看起來平凡的辦公大樓，門口的接待員笑容可掬地收走了我們的大衣，並換給我們號碼牌，我向她點了點頭示意後，跟著朋友走進旁邊隱密的大門。昏暗的光線裡瀰漫著一種曖昧的氣氛，時下流行歌榜單上的樂曲，大聲地振著我的耳膜，鋼管反射著閃爍的紫紅燈光，甜甜的香水味飄浮在空氣之中。
這是我第一次踏進脫衣酒吧。
我尷尬地走在朋友身後，經過一個又一個的圓形小舞台。高跟鞋跟撞擊著舞台的聲音，搭配著音樂的鼓聲，支撐著身體的手臂與鋼管合而為一，柔順的長髮隨著舞姿在空氣中擺動著，昏暗燈光下她們的笑容若隱若現，我忍不住在心中驚嘆。
「好美。」
我們走到其中一個舞台前坐下，台上的舞孃看見我們後，給了一個甜美的微笑。
我像是進入「玩具反斗城」的小孩一樣，四處張望。這跟我印象中的脫衣酒吧不太一樣，大部分的客人都不像電影內演的那樣瘋狂激動，反倒是多了一種耐人尋味的表情，店內的女客人也不少，甚至還有許多伴侶檔。
5 分鐘後，舞孃從台上雀躍地跳下來，然後帶領我們到角落一個隱蔽的空間，她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在一旁後，給了我們一個大大的擁抱，我朋友也接著介紹我們認識。
她是 MEGAN，一位熱愛旅行也喜歡研究亞洲文化，現在正專攻經濟學的碩士生。她早上埋首於論文研究，晚上則在脫衣酒吧做兼職舞孃。
我們 3 人閒聊了好一陣子，但我心中一直忍不住浮現那個問題，卻不知道如何開口，而我朋友在一旁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困惑。
「你可以問你想問的那個問題，我也是認識 MEGAN 之後才理解。」他笑著說。
「我當舞孃是因為我喜歡。」
我心中盤算著、斟酌著該用什麼樣的字句，才不會令她感到冒犯，卻也怕自己太過彎彎繞繞，可惜了這個特別的機會。
「妳為什麼想在這裡上班？」一陣糾結後，我支支吾吾地擠出這幾個字。
「我被問過這個問題非常多遍，大部分的人覺得我是不得已才選擇這份工作，沒有人想到背後需要付出的努力。練習鋼管碰撞的瘀青、精心設計的服裝、限制飲食和每天奔波健身房；又或是同一首歌聽了 200 遍，只為了想出更迷人的舞步和熟悉音樂的節奏。舞孃在許多人心中是一份低階的工作、一個無奈的行業，而不是一個選擇。但舞孃的表演型態令我得到滿足，它釋放了我生活中的許多壓力，而我回報給客人幻想與夢境。我當舞孃是因為我喜歡。」
MEGAN 的聲音充滿著自信，令當下的我感到無地自容，因為我的確對於她的選擇自行腦補了很多原因，想著她是為了生活、為了學費、迫於無奈，但卻沒有一個原因是因為她喜歡。
之後我朋友塞給了 MEGAN 一張 20 元澳幣的鈔票，並在 MEGAN 耳邊細語，隨後 MEGAN 看著我，投以一個詭異的微笑。
她盯著我的眼睛向我走來，是像貓一樣神秘的輕盈步伐，我就像是被梅杜莎石化似地站在原地，動彈不得。MEGAN 牽著我的手，帶領我到一個神祕的布幕後面，她將我推向布幕後那小空間內的唯一一張單人座沙發椅，我瞬間像陷入了兔子洞的愛麗絲，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5 分鐘，一首歌的時間，我看了一場以肢體和眼神堆疊的感官大秀，看見 MEGAN 的自信，以及她在這份工作所付出的心力。
願意去了解、以後能理解，才是重點
離開脫衣酒吧後，我開口問了身旁的朋友：「我是不是問了一個很沒禮貌的問題？我很努力用不帶偏見的角度去看事情，但似乎還是不夠。」
他卻笑得非常開心，和我焦慮的情緒呈現對比。
「脫衣舞孃是一個不被尊重的行業，許多人覺得她們展現身體，因此代表她們是沒有選項的；或是她們學歷不高，導致許多人認為可以對他們為所欲為。雖然有許多舞孃的確是為了生活而不得已，但那並不代表全貌。你知道嗎？MEGAN 的同事大部分不是高學歷就是坐辦公室的，平時生活和辦公室的壓力讓她們無法喘息，晚上的工作反而讓她們壓抑的情緒得到釋放，展現自我的表演模式讓她們感到滿足，這是她們的選擇的。你今天了解了，以後你就懂了。」
聽完這番話，我的內心似乎平復了一點。
我們總是下意識地將各個行業冠上一種階級概念，進而幫選擇這些行業的人套上我們認為的因和果。在餐廳端盤子是因為沒有好好唸書，在醫院當醫生代表你是人生勝利組，在脫衣酒吧當舞孃是出於無奈⋯⋯彷彿你的職業就代表了背後的所有故事，即便這些故事可能不是事實。
生長環境和社會無形之中影響著我們的觀念，使我們擁有這些想法，每個人多少都會有一些先入為主的觀念，沒有人能夠 100% 帶著完全開放的態度看待任何事情。但是，你今天願意去了解、並且以後能夠理解，才是重點。
「誰知道呢？或許 MEGAN 會成為下一個 Dita Von Teese。」
那晚我上車時，朋友俏皮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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