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欣然接受「懶散」嗎?──為何多數人相信若不投身工作,就不是「完整的人」?

許多文化都鄙視在鄰居辛苦工作時閒散度日的人。伊索寓言中關於蚱蜢和螞蟻的警世故事,目的是為了告誡我們,如果我們花太多的時間玩樂,只有死路一條。在大多數人眼中,懶惰是沒有吸引力的特質,而且我們給予懶人種種貶義的名稱──遊手好閒者、懶漢、偷懶的人、懶鬼、廢物。
你能欣然接受「懶散」嗎?──為何多數人相信若不投身工作,就不是「完整的人」?

Photo Credit:Ketut Subiyanto@Pexels

約翰.甘迺迪(John Kennedy)競選總統期間,有天站在西維吉尼亞州某座煤礦坑外,和走出礦坑被煤灰弄黑臉的礦工握手。其中某位礦工停下腳步,對甘迺迪說:「我知道你這輩子從不需要工作。」甘迺迪承認那是真的。

「你什麼也沒錯過。」那名礦工面無表情地回答。

──傑克.格雷姆(Jack Graham)

《屬神的人:每個人生活中最優先考量的事》,2007 年

某天晚上的韓國烤肉會上,我向一位朋友說明我正在寫一本鼓勵人們欣然接受閒逸的書。「噢,我的天。」她回答,「我討厭懶惰鬼。」

不,不是這樣的,我連忙回應,懶惰不等同於懶散。我解釋,我們已經變得太依附於工作,而對工作過度上癮,所以我們需要用一些閒逸的活動來平衡我們的生活,例如閒坐在門廊上或者跟鄰居聊天。

「我討厭那種事。」她回答,噘著嘴表示憎惡。「我喜歡工作,我無法忍受呆坐著。工作使我快樂。」

順便一提,這位女士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明智、令人愉快和有才能的人之一。她並非是個例外。過去幾年來,我跟朋友和陌生人有過許多次這種談話,我經常得到某種版本的「可是我喜歡工作」的反應。

對我來說,問題不在於人們是否喜歡他們的工作,而是他們是否需要工作。那是驅使我進行研究的問題,是我問了全國好幾百個人的問題,也是本書的根本問題:工作是有必要的嗎?

「工作」真的是人生目的?

圖/Ant Rozetsky@Unsplash

許多人大概會生氣且憤慨地不贊同我接下的論述:人類不需要為了快樂而工作。在歷史時間的此刻,這個主張幾乎具有破壞性。工作是有用人生的核心事物,如此的假定是構成人類道德觀的重大基礎,以致於我彷彿是在質疑呼吸或者吃東西和睡覺之必要。

然而當我檢視大量研究,探究什麼東西有益於全人類,以及什麼東西是全人類所不可或缺時,我注意到我們對工作所做的假定的漏洞。這致使我提出一些尖銳的問題,質疑為何大多數人相信除非投身工作,否則不是完整的人。

請注意,我指的「工作」,不是我們為了確保生存而從事的活動:找尋食物、水或遮蔽處。我指的是為了獲得確保生存之外的任何東西,或者為了生產貢獻社會所從事的勞動,是我們用以交換報酬的事物。

我們世世代代被告知,工作是我們的人生目的。宗教領袖往往告訴信眾,這輩子的勞動使你贏得下輩子的休息,因此閒散必須推遲到死後再開始。事實上,西方世界的工作倫理經常與信仰掛鉤在一起,特別是在美國。

從信仰與學者觀點看「人為何工作」

圖/Christin Hume@Unsplash

1901 年,英國國教的麻薩諸塞州主教告訴教區信眾:「追求和賺取財富是自然、精力充沛和堅強性格的跡象。」(

從幾個世紀前到現在,新教信仰一直大力宣揚工作美德,以及閒散的可恥,即使只是暫時的發懶。這種強調如此根植於我們的心理,以致研究顯示因失業所造成的情感創傷,實際上對新教徒來說更加嚴重 40%。

經濟學教授達維德.坎托尼(Davide Cantoni)研究這個現象並得到結論:信仰新教雖然不會使你變得更富有,但錢似乎不是重點。「工作變成本身的目的。」坎托尼表示。

這種想法獲得其他研究者的印證。賓夕法尼亞州大學教授亞力珊德拉.米歇爾(Alexandra Michel)說,人們投入長時間工作不是為了「獎賞、懲罰或義務」,而是因為「如果喪失了這個驅動的結構,許多人會產生存在的失落感──即使這個結構所帶來的好處不成比例,而且就身體或心理的角度而言也不健康」。

這可能是主張生物強制性的一個有力論點,亦即我們想要工作的欲望是與生俱來的,而且超越與金錢報酬有關的其他考量。那確實是我們在工業化世界傳承給後代的一種傾向。

在《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的某篇文章中,史密斯學院(Smith College)的瑞秋.西蒙斯(Rachel Simmons)說到一位大二生曾經告訴她:「我無法停止工作。如果我不做任何事,會感覺好像做錯了什麼。」所有這些證據在在使我們相信,工作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需求。

有人甚至提出一種具有說服力的論點,說人類無法忍受閒散。奚凱元(Christopher Hsee)和他的同事進行了一系列的研究,當中他們提供人們「做點什麼事」和「什麼也不做」的選項,結果發現人們在做點什麼事的時候,感覺比較舒服。這份報告進一步大膽推論:「閒散是潛在有害的事。」

閒散之手乃邪惡溫床?

圖/Cup of Couple@Pexels

那麼讓我們來思考一下:工作是否是人類想要快樂不可或缺的事?我們之所以工作過度,是否因為不這樣麼做就是不健康的?

無疑的,許多文化都鄙視在鄰居辛苦工作時閒散度日的人。伊索寓言中關於蚱蜢和螞蟻的警世故事,目的是為了告誡我們,如果我們花太多的時間玩樂,只有死路一條。在大多數人眼中,懶惰是沒有吸引力的特質,而且我們給予懶人種種貶義的名稱──遊手好閒者、懶漢、偷懶的人、懶鬼、廢物。

有一些非常聰明的思想家,他們相信工作是賦予我們生命意義的東西,因為如果沒有工作,我們便一事無成,無法留名青史。如果沒有工作,我們可能會死,而且彷彿不曾活過。想留下持久的遺產是演化的動力,因此這個論點可能相當具有說服力。

伊隆.馬斯克(Elon Musk)曾經納悶沒有工作的人,要如何發現意義。「許多人從工作中獲得意義,」他提出告誡,「如果你不被需要,那活著有什麼意義呢?你是否覺得自己沒用處?」

不知道「如何退休」的一代

近年來在美國,過了退休年齡仍在工作的人數增加了將近 35%。十分之一的嬰兒潮世代說他們從來不打算要退休。

不消說,這種趨勢有實際的解釋。在大多數國家,平均壽命已經提升,所以老年人需要更多的錢來支撐他們度過退休後的幾十年。還有,20 世紀初期的全球經濟衰退,消蝕掉無數老年人的積蓄,迫使許多人重返職場。

但這麼多人決定繼續工作的背後,有更深層、較難觸及的理由。如同安.布雷維夫(Ann Breno)在《哈芬登郵報》(HuPost)上所寫:「我不知道要如何退休。從沒想過要如何退休是需要學習或教授的事,或許有這個需要⋯⋯當鬧鐘不再每天早上響起時,我該怎麼辦?」

這是許多後二次大戰世代,當前面臨的生存危機。他們的人生以工作為重心,他們的家和身分與他們賴以維生的工作綁在一起。所以當定義你身分的特性消失時,你的身分會如何?嬰兒潮世代以其工作倫理而聞名,想要持續領先的衝勁,數十年來激勵著他們。當這股衝勁突然打入空檔,會發生什麼事?

努力工作才能求進步?

圖/Tara Winstead@Pexels

「你是幹哪行的?」儘管難以回答,但這確實在美國是最常被問的問題之一。這個問題在其他許多國家,會被認為粗魯無禮,卻往往是美國人在認識別人時想要知道的第一件事,多半是因為知道某人的職業,更容易分類和分級他們。

職業與身分之間的關聯,可預期地要追溯到工業時代的開端。在那之前,人們更可能詢問的是某人的家世,而非他的工作。如果在半個多世紀前,人們就告訴你,努力工作是愛國的行為,努力工作區分好人和可鄙的人,還有勞動是人們為了進入天堂,必須付出的部分義務。等到勞動生涯結束,而你的生活繼續下去,事情會如何?

不光只有年長者感覺到職場的水下逆流,他們肯定也不是唯一對失業感到不自在的人。許多人渴望工作,即便只是在度短假時,他們也對於沒有工作感到不自在,這一切都可視為工作是人類天生需求的證據。

還有另一個合理的解釋,可以說明努力工作的重要性:努力工作才能求進步。當然,倘若沒有人投入麥爾坎.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所建議的一萬小時而成為專家,我們不會有偉大的科學或藝術成就。舉例來說,想像一下參與修建馬丘比丘(Machu Picchu)或萬里長城的工人、瑪麗.居里(Marie Curie)花費在實驗室的無數個小時,或者貝多芬在鋼琴前埋頭苦幹的幾十年時間。

就此觀點來看,努力工作是好事,因為那是改善你自己和周遭人的生活的唯一方式。「努力工作是唯一的出路。」哈佛大學經濟學家理查.費里曼(Richard Freeman)建議,「有這麼多東西等著被學習、製造和改善,所以我們不應該浪費一丁點時間,彷彿活在伊甸園裡。孫子們,做一天和尚就撞一天鐘吧。」

註:順便一提,這位主教是銀行家約翰.摩根(J. P. Morgan)的好朋友。在主教說出這些話時,摩根幫助他的教會募得 500 萬美元。

圖/木馬文化 提供

《關於作者》

瑟列斯特・赫莉(Celeste Headlee) 

得獎的新聞記者和專業演講者,著有暢銷書《同理心對話》和《讓你的心聲被聽見》。在她 20 年的公共廣播電臺職涯中,曾擔任喬治亞公共廣播電臺節目 On Second Thought 執行製作,並主持國家公共廣播電臺的 Tell Me More、Talk of the Nation、All Things Considered、1A 和 Weekend Edition 等節目。

瑟列斯特目前擔任 procon.org 和 Listen First Project 的顧問,並獲頒 2019 年媒體改革家獎(Media Changemaker Award)。她的文章和洞見見於《今日秀》(Today Show)電視節目和各種新聞媒體,包括《時代》雜誌、《今日心理學》、《Essence》、《Elle》、《Parade》等雜誌,以及 BuzzFeed 和 Salon 等網站。

註:本文摘自瑟列斯特・赫莉的《失控的努力文化:為什麼我們的社會讓人無法好好休息》,由木馬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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