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彷彿看見劊子手正朝我緩緩走來。
第一次認識紅色高棉，是從 Netflix 電影《他們先殺了我父親：柬埔寨女孩的回憶》中理解的。曾經，透過影像的紀錄與還原，從《無境之獸》、《盧安達飯店》，又或是近期上映的《逃出奧斯威辛》，一直以來這類電影都會吸引我的目光，自虐似地一邊感到心痛，卻又忍不住窺探人類歷史中血淋淋的殘酷印記。
柬埔寨的「紅色高棉」時期
紅色高棉，又稱赤柬，最初是對柬埔寨左翼勢力的統稱，後則指柬埔寨共產黨及其後繼者民主柬埔寨黨等政黨。這段左翼社運人士興起至成立政權的期間，好比中國文化大革命一樣，破四舊、階級鬥爭、濫殺無辜、坑殺知識分子，這些主政者的行為讓曾經有「東方小巴黎」之稱的柬埔寨，成為了政治、經濟與文化的國際難民，久久無法復原。
儘管有著心理準備，也深知歷史的來龍去脈，但真實站在紀念碑下的我，卻久久不能自已，情緒強烈到想立刻離開，那種情感是矛盾的、是糾結的，即便想試著為他們做些什麼，卻一點力也幫不上。但人們仍終須接受這樣的歷史事件，並將其牢記在心，惕勵現今社會不再有憾事。
我希望能夠見證歷史、希望能感同身受他們的境遇，明白人民所苦，即便我只是個旅人，或者根本是個過客，但若能好好記下歷史的痕跡，讓更多不同的人得以知道這些故事，或許在未來世界將不再發生。
法爾馬戲團：藉由表演療癒心靈
柬埔寨有個舉世聞名的法爾馬戲團，是由法國非營利組織「Phare Ponleu Selpak」與受害者共同成立的劇團，最初希望藉由劇場來療癒當地經歷過紅色高棉時期的受害者心靈，並輔助青年培養專長、透過藝術實現自給自足的能力，經過數十年的努力，目前是柬埔寨最大的馬戲團隊，甚至有「東方太陽劇團」的美稱。除了馬戲團之外，他們還在馬德望成立馬戲學校，培育青年學子開創屬於自己的另一番柬埔寨人生。
我因為從事藝術展演相關工作，有幸成為馬戲學校的工作坊指導老師，才剛抵達學校便被熱情招待，同時透過創辦人的分享，彷彿再一次走過當年他們所經歷的紅色高棉時期，對我而言，除了對那段歷史的感受仍舊強烈，更多的是為創辦人、學校及學生們深埋心底的情緒，得以釋放與坦然的過程感到開心。
實際走訪令人痛心的「殺人坑」
事實上，就在這間學校不遠之處，有一處當年駭人聽聞的殺人坑（Killing Caves）。不論內心本身抗拒與否，我從未想過要走入殺人坑，更沒想過會以這麼近的距離去感受這種衝擊，但當我詢問飯店人員是否有值得一看的地方時，這兒卻是他們提到的首選之處。於是也令我思考，我們該如何在內心中掐住這份界線，好讓觀光與歷史悲痛事件得以達到一個平衡點？
我沿著山坡地緩緩爬上坡道，沿途出現的雕像裝置藝術矗立在一旁，無須任何言語，光是靜靜地看著他們，你便成為了穿梭時空維度的旁觀者，瞬間回到當時的場景，而他們在你面前進行了這一切殘暴、令人髮指的行為。
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態、什麼樣的殘酷念頭，才能夠如此冷血殘害成千上萬的無辜百姓？當施以暴行、虐刑以及不人道的行為時，莫非內心都不曾有過痛楚或自責嗎？
此時從遠方來了對母子，只見母親對孩子說了些柬文，我雖未能理解，但卻從語氣當中可以感受到母親對孩子所寄望的愛，以及舉止中表露出期望孩子能走出歷史的制約，展望遠方的夢想；我瞧見了母親眼中的渴望，孩子順著母親的手勢向遠方望去，就好像允諾了未來的雄心壯志，看到這一幕突然讓我好生感動。
人類基因中，究竟潛藏著什麼？
柬埔寨是一個讓我又愛又恨的國度，我愛它吳哥文化的深遠、欣賞它的藝術層面、喜愛它的舒適與親民、深愛它的自然風情，更喜歡旅程上多元的體驗；但我同時也厭惡這樣的歷史殺戮、幾乎泯滅人性的內戰迫害──它其實是不需要被發生的一段過程。
宏觀歷史，無論是哪個世代、人種、國家又或是所謂的文明，都不乏出現類似的情事，不免讓我質疑著自己，說不定在人類潛藏的基因中，確實存在如此可怕卻又強烈的領域保護機制。
無論從歷史的哪個角度來看，凌遲、囚禁、酷刑、性侵或是屠殺，都是極為不人道且令人悲痛的故事，但又或許如同《人類大歷史》一書中所提及的觀念：
儘管我們人類看似藉由科技讓文明發展卓越，但真正快速爆發僅僅是工業革命後的兩三百年時間，從物種進化、基因演變的宏觀格局來看，我們根深蒂固潛藏內心底層的，很可能仍然是那群逐水草而居、放牧人生的原始基因個性，這讓我們反倒成為那群適應不良的物種，因而有了諸多現在思維認定不人道的事件。
科技像是一道雙面刃，它讓文明愈加發達、人類愈加舒適，卻也造就了掌權者能夠擁有更多凌駕他人的工具，然而隨著時代持續演進，千百年後人類是否將會躍向新的層級呢？在柬埔寨的旅程與見聞，令我持續思索著。
作者延伸推薦：紅色高棉相關片單
《S-21：紅色高棉殺人機器》（S-21, la machine de mort Khmère rouge，2003）
《消失的影像》（L'image manquante，2013）
《流放歲月》（Exile，2016）
《無名之墓》（Graves without a Name，2018）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