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可說是非洲文學盛年,繼上(10)月諾貝爾文學獎大爆冷門,頒給出生於東非尚吉巴群島的古納(Abdulrazak Gurnah),11 月 4 日英語文學最高榮譽「布克獎」,亦頒給了南非作家加爾古特(Damon Galgut),就在同一天,法國年度文學桂冠「龔固爾獎」,則頒給西非塞內加爾新銳作家穆罕默德.姆布加爾.薩爾(Mohamed Mbougar Sarr),非洲文學終於黑暗邊緣,在世界文壇蔚然崛起。

首位來自「黑非洲」的龔固爾獎得主
以法語寫作的塞內加爾作家──薩爾,年僅 31 歲,卻已出版了 4 本小說,其最新作品《人類最秘密的記憶》(暫譯,原文 La Plus Secrète Mémoire des hommes),厚達讓人有些望之卻步的 461 頁,卻因深邃複雜的題材、輕盈多元的敘事,驚豔評論界。
本書在龔固爾獎的第一輪投票中,即以壓倒性票數勝出,薩爾成為此文學獎從 1976 年以來最年輕的得獎者,更是第一位來自「黑非洲」(或稱「撒哈拉以南非洲」,subsaharienne)的龔固爾獲獎者。
《人類最秘密的記憶》之探討核心,即是以書中書結構,叩問黯黑邊緣的非洲文學本身。薩爾以帶有自傳性質的角度,透過書中人物塞內加爾當代新銳作家,追尋、調查一本「被消失的書」──1938 年出版的《沒人性的迷宮》(暫譯,原文 Labyrinthe de l’inhumain),被譽為非洲現代文學濫觴之奇典 。

創作靈感:被消失的小說、被詛咒的作家
在薩爾的故事中,《沒人性的迷宮》這本「被消失的小說」,當年於法國出版即一鳴驚人,震懾最菁英的巴黎評論圈,作者鬼才洋溢、神采飛揚,被譽為「黑鬼韓波」(le Rimbaud nègre)之誕生,成為黑暗大陸文學從沉寂到竄起,最振奮人心的希望。
然而,這本浩瀚奇書馬上遭到歐洲菁英排山倒海、刀刀見骨的攻擊──法國評論界於報章強烈指謫這位非洲小說家「剽竊」,認為書中不但偷取白人研究成果的部落神話,更直接引用歐美經典名著的片段。最後鬧上了法庭,使得出版社倒閉,書本被迫下架,落得全數銷毀,這位黑人作者自此消失於文壇,人間蒸發。
時至 21 世紀,《人類最秘密的記憶》書中這位當代新銳非洲作家,或許是無意間、抑或命運註定,得到傳說奇書《沒人性的迷宮》的殘本,一時驚為天人,開始調查這位「人間蒸發的非洲作家」,展開一個跨時代(從戰間狂飆到網路世紀)、跨地域(從古典歐洲到黑暗大陸)、跨文化(從菁英美學到部落神話)的探索旅程。
尋找邪典來源、追尋被詛咒的作家,這位非洲新世代年輕人逐漸發現,這本惡名昭彰的奇書,不僅因其「現代拼貼」的前衛手法,招惹了「剽竊經典」的千古臭名,其作者更深陷殖民政治宰制、南北文化失衡的衝突糾葛之中。
《沒人性的迷宮》作者從「黑非洲」最平凡、最貧困的小村莊出身,這位「黑鬼韓波」從小的最大願望,即是到大城市的「白人學校」讀書,日後才能到殖民宗主國留學,立志在其首都揚名天下,最後可以回到黑暗大陸光宗耀祖。然而,卻在踏上不夜之城巴黎後,一切變了調。
深陷戰間虛無狂飆,身處自由解放風潮,「黑鬼韓波」縱情聲色,寫下異色大膽的邪典,引爆首都菁英的兩極評價,最後更被迫銷毀書本,身敗名裂,緊接著又遇上二戰爆發、納粹占領、非洲民族獨立運動,「黑鬼韓波」雖看似從文壇蒸發,卻留下讓人匪夷所思的蛛絲馬跡:為何所有批評《沒人性的迷宮》的菁英,一個接一個神秘自殺?這個被詛咒的作家,穿越歐洲、南美、非洲,千里游移於巴黎、布宜諾斯艾利斯、達卡,為何不斷流浪、永恆流亡?
驚人的是,《人類最秘密的記憶》雖為虛構小說,其影射的惡名昭彰作者與邪典,卻有真人真事歷史原型──西非馬利的作家,楊波.歐烏榮恩(Yambo Ouologuem)。
楊波.歐烏榮恩生於黑暗大陸,年輕時即至巴黎留學,才華洋溢,不但就讀最好的學校、取得教職,更以不到 30 歲的新銳之姿,於 1968 年寫下第一本法文小說《暴力的必要》(暫譯,原文 Le Devoir de violence),一時震驚巴黎文壇,更成為獲得頂尖勒諾多文學獎(Prix Renaudot)的第一位非洲黑人。
然而就在楊波.歐烏榮恩意氣風發的頂峰,歐洲評論界強烈指控他「抄襲」,等於直接判了作品和作者的雙重死刑──這本小說最後被法庭命令下架銷毀,新銳作者更從此於文壇永恆蒸發。
以文學迷宮,探索非洲文學的未來命運

《人類最秘密的記憶》年輕作者薩爾完全不諱言,他是以這位惡名昭彰的西非作家,和其被下架的第一部小說,作為其虛構改寫的真實事件原型。他將歷史存在的《暴力的必要》,虛構成《沒人性的迷宮》;並將作者時代從性解放的 60 年代,向前移至戰間期狂飆文化;並將作者國籍從鄰國馬利,搬到自己更熟悉的塞內加爾。然而薩爾的創作意圖,似透過這本虛構小說,不斷嘗試與真實歷史對話,尤其如何平反這位「被消失的非洲作家」?
出生於網路時代的作家薩爾,似以一種跨越世代的方式,與「消失的非洲作家」歐烏榮恩共感共鳴,兩人皆代表後殖民時代作家,時隔半世紀卻展開相同的旅程──「黑非洲」偏鄉出身、在大城市就學、於歐洲首都闖蕩──獲得了文學獎,看似已是功成名就,接下來呢?
當代新銳作家薩爾,大膽追尋被消失的惡名邪典,以此探索非洲文學的命運,不管是 20 世紀的殖民主義,還是 21 世紀的後殖民主義,在被光鮮亮麗的主流拋出的陰影中,如何為世界睜眼卻看不見的邊緣發聲?
以書中書的形式,《人類最秘密的記憶》平反被詛咒的邪典,反覆交叉辯證非洲文學,以至於非洲人民之核心命題:如何面對非人性之惡?新銳非洲作家薩爾不沉溺於巴黎菁英的美學遊戲,反倒認為「文學,永遠不是只有文學」,即使生於網路時代,他仍深受巴爾札克、雨果、托爾斯泰的影響,嘗試書寫現實,秉持著「文學不能改變世界,卻能以展現現實追尋美。」
也是因此,他之前所寫的 3 部小說都緊觸非洲當今社會議題,個別探索神學士聖戰、船民難民潮,和同性戀恐懼迫害。其中,第三本更在其母國充滿爭議,因為塞內加爾至今仍將同性戀視為不合法。
薩爾這位新銳作家生於邊緣和惡之中,他不相信文學等於道德,卻發現「文學可能不道德,如同一個回答、一個問題、一種信仰、一種傲慢,就如同人生。」他提出的寫作方法,是在文學迷宮中和惡共處。

一方面,他會在一部小說中實驗所有可能文類,如 19 世紀現實小說、現代主義存在危機、後現代主義後設書寫、交雜多人意識流、自由改變敘事人稱,以及混雜報導、日記、訪談、電腦郵件、手機簡訊等前衛手法,讓書寫成為一種沒有標準答案、沒有確切出口的迷宮,「真實不像一種揭露,而是一種可能。」
另一方面,他相信書寫的迷宮,宛如希臘神話迷宮,不小心會撞見牛頭死神,然而就是在撞見極惡的非人性可能中,書寫卻弔詭成為發現人性的契機。於是,這位年輕作家,以非洲文學的命運,嘗試在「沒人性的迷宮」中,探索「人類最秘密的記憶」。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