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限的選擇中,用力的生活著──我從香港同事身上看到的「務實」

時空拉回 2019 年 11 月 13 日,當我和 Ivy 一路小心翼翼的過了口岸,走出車站,坐上的士,看著沿路滿是磚塊和焚燒後的道路,以及牆面上各種噴漆與標語,Ivy 淡淡的說:「我不能代表香港人,但我只能說,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至少我身邊很多人都跟我一樣,知道自己需要什麼、厭惡什麼,我們會表達,但表達完,一樣會回去認真工作賺錢。」
在有限的選擇中,用力的生活著──我從香港同事身上看到的「務實」

Photo Credit:Airam Dato-on@Unsplash

「In case 您不好意思問我,我有去遊行,但隔天我一樣會坐早晨第一班巴士回廣州,準時上班。」

2019 年 11 月 13 日,香港反送中運動隨著香港中文大學學生與警方在校外的二號橋對峙,雙方以大量催淚彈與汽油彈相互攻擊進入了最高潮,前一夜,港中大校長出面調停未果,甚至不慎吸入催淚彈送醫休養。

我和香港籍的助理 Ivy 坐在誤點超過一小時的廣深港高鐵上,內心依舊惶惶不安,雖然只有不到一個小時的車程,但一路上兩人靜默不語,一方面出於緊張,一方面則是有些尷尬,唯有沉默在此時是最恰當的互動方式。

Ivy 主動破冰,將音量壓到再遠一分就聽不清楚的程度,伴隨著疾駛中的高鐵風切聲,即便是車上本就安靜且稀少的乘客也不易察覺。在這危及時刻,依然勇於前往是非之地的乘客,想必都有難以拒絕的理由。若不是為了向香港總部老闆爭取明年超過 2,500 萬人民幣的預算,以及身為專案負責人,此刻我實在只想躲在位於廣州的住屋處,翻牆關注反送中運動的實況,絕不想成為事件的一部分。

Ivy 在出發前貼心的主動問我:「不如我陪您去吧,我是港人,再說您的粵語⋯⋯如果在路上碰到非理性的抗爭群眾,我還可以幫您解釋。」兩人就此踏上這次驚險萬分的旅程。

2019年11月13日誤點超過一小時的廣深港高鐵。圖/西西瑪 提供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Ivy 年僅 26 歲,出身自香港新界北面一處名為粉嶺的市鎮,距離最近的深圳羅湖口岸,乘車只需 30 分鐘以內可達,反倒距離尖沙嘴、灣仔這些一般人對香港較為熟知的核心區域,需將近 2 倍以上的時間。Ivy 曾說過:「我居住的地方有一座商場,小時候,凡是在減價促銷的季節,總會見到一大堆來自內地的『帶貨仔』,大量採購一些化妝保養品、奶粉和零食回內地販賣,他們操著各種不同地方的口音,嗓門很大,常常使商場鬧哄哄的又水洩不通。」我試探性的追問:「這樣會不會造成當地居民的不便?」Ivy 低著頭,想了想後說:「那是難免,但大家都是為了生活吧!」

中學畢業後,Ivy 選擇到廣州一所重點大學就讀,畢業後也順理成章的留在當地的一家知名企業受訓,成為了為數不多的儲備幹部,經過 3 年的訓練後,輾轉調職到新事業部,成為我的助理。第一次與 Ivy 面談時,她字正腔圓的「普通話」令人難以辨識來自何方。多數時候,若辦公室的同事沒有主動問起,Ivy 鮮少會透漏自己來自香港的身分,反倒是與一群廣州當地年輕同事打成一片時,滿口時下中國青年的慣用語和時事話題,使她理所當然的成為這座城市的一部分,絲毫沒有來自異鄉的違和感。

時空拉回 2019 年 11 月 13 日,當我和 Ivy 一路小心翼翼的過了口岸,走出車站,坐上的士,看著沿路滿是磚塊和焚燒後的道路,以及牆面上各種噴漆與標語,Ivy 淡淡的說:「我不能代表香港人,但我只能說,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至少我身邊很多人都跟我一樣,知道自己需要什麼、厭惡什麼,我們會表達,但表達完,一樣會回去認真工作賺錢。」

的士司機透過後照鏡望了望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此時,在這狹小空間內,Ivy 的一席話或許已經是 3 人都可以接受的交集,既然達成了共識,任何隻字片語都成多餘,我「嗯」了一聲,望向車窗外,一夜無話。

2019年11月13日香港街頭因民眾抗爭滿目瘡痍的一隅。圖/西西瑪 提供

「打工仔要的就是能成長的舞台」

又過了 1 個月,香港總部邀請位在全中國各處的一級主管赴港召開年度會議,為期 3 天的會議直到將近尾聲時,老闆突然針對當下的形勢發表了一點個人感言,隨後便將眼光飄向集團剛到職即將滿一年的 CFO──Roger 身上。Roger 目測年約 50 歲,是許多港劇中標準高管的形象,留著俐落的短髮,少許灰白的頭髮和山羊鬍,搭配小麥色的皮膚與精壯英挺的身形,總是穿著合身至極的西裝搭配窄版銀灰色領帶,在辦公室內總能聽到他爽朗的笑聲及夾雜大量英文單字的港腔口音。

據說 Roger 在香港業界是能叫的出名號的王牌會計師,放棄了高額年薪的外商會計師樓工作,來到主體超過 90% 都在中國內地,並只能稱的上中型規模的商業房地產公司,都是因為老闆相當具誠意的「三顧茅廬」,並大量的展示集團未來的願景,才得以將如此人才挖角過來。

眾人隨著老闆的目光停留在 Roger 身上,Roger 先是愣了一下,禮貌性的笑了一下,不急不徐的說:「來了將近一年,我沒有後悔。」眾人先是面面相覷,意識到 Roger 已沒有後話,各自玩味了一下,滿室的掌聲中,結束了會議。

會後我有幸在餐宴中與 Roger 同桌,眾人幾杯黃湯下肚後,也稍稍放下了身段,拼湊了整晚 Roger 的談話後,大概可以如此詮釋:「在外商會計師樓雖然薪資豐厚,但說到底仍是在給『鬼佬』(粵語中稱呼外國人的用法,並無貶義)管錢,就算做一輩子也不能說是自己的本事。中國政經情勢不穩定,連帶影響商業環境也充滿不確定性,但也是因為這樣,才充滿無限的挑戰和可能性。萬達如此龐大的企業可以在一夜消失,但字節跳動(今日頭條、抖音母公司)也能在一夜誕生。說到底,打工仔要的就是能不斷成長的舞台,其他都不重要。」

在有限選擇中,用力地活著

圖/Ruslan Bardash@Unsplash

幾年前,網上一篇名為〈李嘉誠首次公開回復國人:我的心一直在這裡〉的文章受到熱議與大量轉載,當時的時空背景源自於中國黨媒新華社旗下的《瞭望智庫》發布一篇題為「別讓禮李嘉誠跑了」的文章,批判李嘉誠大量拋售在中國的資產套現。其後,雖《香港經濟日報》質疑文章的真實性,並判斷應是他人偽托所著,但從諸多香港網民的回應中,可說明該文確實引發了許多共鳴。

筆者不在此討論該文的真實性,僅從一篇能引發港人高度關注的文章角度,引用其中的幾段話:「我是一個商人,希望大家不要給我戴上什麼帽子,無論高的,還是矮的,我都不想有。因為我不是道德家、教育家、更不是什麼陰謀家、政治家,我僅僅就是一個商人而已」、「很多時候,我的選擇,是因為我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我選擇與官方進行合作,官方在政治上同樣獲得了巨大的回報,這本質上依舊是一門生意,尤其是風險和利益同在且巨大的生意。我感謝當時的官方和政府,我也幫助了他們,帶來了急需的資金、技術和人才,讓香港乃至全球商界對中國更有信心。在本質上,我們可以相互感恩,但是互不相欠,這就是生意。」、「在職業上,我是一個純粹的商人,不要用那些空洞的道德來衡量我。如果不能做一個成功的商人,那我的職業是失敗的,人生也是殘缺的。」

我同樣代表不了任何人,僅從這些港人身上體認到,熱衷於政治是一回事,但同時認真、負責且務實的活著其實更加艱難可貴。返台一年多來,我所屬的部門來來去去了一批年輕同事,每當論及自己曾在對岸工作的過往,便立馬換來一批不屑的眼神;每當談到公司在中國的事業以及當地的商業資訊時,便看到一群年輕同事關上耳朵進入休眠模式,更有一位同事私下向我表示:「我寧可回家躺平也不想了解中國的任何一點事物,如果要我輪調到對岸,我會豪不猶豫的馬上辭職。」更聽過一位同事從前公司離職的原因是因為「公司跟中國企業有生意往來」。

我的看法可能討好不了任何人,也絕非主流,但只希望不論你反對的對象是藍、是綠、是白、是紅,都不要因此成為停止成長、逃避責任的藉口。因為如果我們有可以兼顧立場與生計,又能來去自如的選擇,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只是多數人,不論是一位初出社會的年輕白領,還是年薪千萬的王牌會計師,甚至是華人第一首富,可能都只不過是在有限的選擇中,扮演著自己應盡的角色,辛苦、用力的活著。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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