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各自的悲歡並不相通,除非,有那麼一個契機讓我們都能身臨其境。前不久在中國大陸發生的一起殺人案,就破天荒地造就了國內各地人民共情的「盛況」。
福建重大命案,輿論為何一面倒地同情嫌疑犯?
10 月 10 日,福建省的莆田市公安局發佈了一條重大刑事案件公告。家住莆田市秀嶼區平海鎮、時年 55 歲的村民歐金中,涉嫌持刀對鄰居歐某九一家實施故意傷害後逃逸,造成 78 歲的歐某九和 55 歲的歐某英當場死亡,另有 3 人受傷,年紀最小的傷者僅有 9 歲。由於案情重大,這則公告迅速被各大媒體轉發報導,得到了廣泛關注。秀嶼分局特派出上百名刑警對歐金中進行搜捕,可見警方的重視程度。
然而隨著案情的進一步披露,本應嫉惡如仇之聲並未出現在輿論中,反倒是一系列聲援同情嫌疑人的聲音開始擴散。
原來,引發這起慘劇的根本原因,是歐金中一家與受害人一家之間的建房用地糾紛。
從媒體前期的採訪報導照片中可以看到,歐金中的住宅和被害人的住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前者為一座破落凋敝的簡易鐵皮屋,而後者享有一棟 4 層的精緻樓房,仿佛兩個平行時空交匯。

在中國大陸,有一條管理農村自建房的規定,俗稱「四鄰規定」,即在宅基地上建房或翻新房屋需要取得鄰居的同意。該規定本來旨在避免自建房產生的鄰里糾紛(如蓋得太高影響鄰里家的採光),卻導致了歐金中一案的發生。
2016 年,歐金中因老宅過於破敗,遂向政府申請了危房翻蓋,並得到了批准。然而舊房被推倒後,其鄰居即受害人歐某九卻帶領一部分村民進行阻撓。因鄰居家在村中頗具威望,自己則勢單力薄,歐金中只能先委身於臨時搭起的鐵皮房,同時向公權力發出求助。
據歐金中的侄子反映,當地警方曾應歐金中之訴,前來調解數次。但警方一離開,阻撓勢力便會折回。為此,歐金中又向村委會、鎮政府、當地媒體等多層機關單位尋求幫助,甚至專程付費開通了微博會員(為增加曝光量)進行網絡求助,然而,他的呼聲全都石沉大海。
《新京報》記者在歐金中家發現了一條寫滿了上訴舉報電話的煙盒,引起了了無數人的動容。可見他已經力所能及地嘗試了所有求助渠道。可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窮途末路是也。
如此隱忍了 5 年,歐金中的怒火終於被一場意外點燃。一場颱風的登路,捲走了歐金中房子上的鐵皮,把它刮到了鄰居歐某九家的地界。歐金中和家人撿鐵皮時不小心踩到了鄰居家的菜,挨了一通臭罵。據村民說,歐金中沒有反擊,鄰居卻得寸進尺辱罵不停。
終於,積壓多年的矛盾找到了一個極端的出口,演變成這場「匹夫之怒血濺三尺」的慘案。
「你以為你是孟晚舟,其實你是歐金中」
案件發生後不久,又有兩股風向截然不同的消息令同情之聲分貝驟增。一方面,平海鎮發佈了歐金中的懸賞公告,其中內容值得琢磨──「經查證對破案有重大幫助的,將一次性予以獎勵兩萬元。如發現有不明屍體,經查證是歐某中的屍體,將一次性予以獎勵 2 萬元。」在許多人眼中,這份公告更像是「追殺令」,目的是為了滅口,以免引起對村鎮政府的問責。

而另一方面,兩條關於歐金中的舊聞被再度曝光。
其一,歐金中曾經冒死救助過落水兒童,並且不求回報。對此,當年被救的孩子特地在微博上回憶了那段經歷,對歐金中犯案表示惋惜,但視頻很快因不明原因被刪除。
其二,歐金中還曾救助過擱淺的海豚,人品受到村裡人的認可。
以上因素綜合起來,歐金中並非一幅窮凶極惡的歹徒形象,而是更多呈現出一種善良的老實人模樣。這就在觀者們的心中塑造出了一種共識:歐金中和大多數平凡人並無分別,甚至還可以說是普通人中偏善良的那種。進而,共識演變為共情,許多人從歐金中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從而設身處地地主動設想歐金中經受過的壓抑和屈辱──「如果我是歐金中,我很可能也會走上同樣的路。」
在每個人都或多或少聽聞乃至親身經歷過向公部門「申訴無門」的大背景下,此類共情的產生幾乎是一種本能的反應。於是,輿論方面出現了的大規模、與公權力追捕相悖的唱反調。一些人在社交媒體上祝願歐金中能夠順利逃脫,還有出現了在網絡上給歐金中貼上「精神病」標籤的論調,因為精神病人殺人可以免遭死刑。
另外,還有一段疑似被害人生前在家耀武揚威、嘲笑歐金中境遇的視頻在網絡流出,更加重了人們對被害人的反感,並為歐金中的犯罪增添了「正義性」。
置身於這股聲勢浩大的洪流中,筆者回想起了去年李文亮醫生因新冠肺炎逝世後的浩蕩的輿論風潮。當時的人們,也正是從李醫生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投影,為其因遭公權力封口而間接導致死亡的悲劇境遇感到深切的同情和悲憤。直到今天,仍不乏有人在李醫生的微博下留言,儼然一副「互聯網哭牆」之相。
李文亮的悲劇,引發了人們對言論自由權力的重新思考。歐金中的悲劇,則進一步將公權力失責、法律保障的疏失等問題搬到了檯面上。如一石驚起千層浪,貧富差距一類的次生問題也被頻頻談起。
有人回想起先前孟晚舟回國媒體沸騰的盛況,不無諷刺地寫下一句:「你以為你是孟晚舟,其實你是歐金中。」
被抓捕還是畏罪自殺?媒體報導矛盾
經過一周多的逃亡,歐金中最終於 10 月 18 日被捕。關於他的被捕,媒體報導一度出現了難以解釋的矛盾。首先,媒體《澎湃新聞》發佈消息稱「歐金中已被抓捕」,但沒多久後,《澎湃新聞》又和其他媒體統一轉發莆田警方通報,稱「歐金中畏罪自殺」。此外,再無相關的具體內容,且抓捕經過、自殺過程一概不為人所知。

官方的諱莫如深令許多人反感:「聽說他逃跑時沒帶吃的和工具,餓了這麼多天哪來的力氣和工具自殺,撞石頭嗎?」、「為什麼不公佈執法記錄儀的畫面?」、「跑了這麼多天說明他不想死,為什麼忽然自殺呢?」、「人死了不能說話,這下有的人放心了吧。」諸如此類的聲音在網絡上此起彼伏。
更有激進言論出現在《環球時報》主編胡錫進「不要為殺人者叫好」的發言之下:「法律沒有保護歐金中,法律也就沒有資格懲罰歐金中。」
此外,還有人翻出當年張扣扣案期間,眾媒體聲援的盛況來,斥責如今媒體的噤聲失責,一時間帶動不少自媒體集體批判這次媒體缺席。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其實是一種指桑罵槐,畢竟沒辦法劍指導致媒體失聲的真兇。
李文亮、歐金中事件之後,漫長的反思路
在時代洪流之下,個體記憶很容易被篡改和抹殺。在一個集體主義至上的國度,這點尤其明顯。歐金中屍骨未寒,鋼琴家李雲迪便或巧合或被有意安排地嫖娼被抓,搶佔了媒體頭條。哀歌尚未有結局,讚歌已鑼鼓喧天。歐金中事件以一份冠以「畏罪自殺」的傲慢通告強行做結,斷了追責的後路,也留下了一地雞毛。

雖然人類是健忘的,但筆者相信,個體記憶即便被沖淡,傷疤猶在。當相似的悲劇再度上演,傷疤便會重新隱隱作痛,驅使人們本能地去尋覓疼痛的根源。李文亮事件如是,歐金中事件亦如此。公權力的每次不當處理,都為其公信力的衰退埋下了禍根,勢必進一步擴大官民之間的裂痕。即使表面上風過無痕,但不難看出,人們對於公權力的態度已受這些事件的影響而改變。
對於歐金中事件,共情只是第一步,餘下還有一條很長的反思之路。記憶是反思的基礎,但願我們都能如作家閻連科所說的,作一個心裡有墳墓的人。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