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2021）年 10 月底，美國知名脫口秀主持人 John Oliver 在他的節目《上週今夜秀》（Last Week Tonight with John Oliver）分享台灣的特色與處境，其中提到「台灣充斥許多詭異的吉祥物（mascots），每個地方都要有」，就舉例位在台南的知名「虱目魚小子」，並轉載民視新聞影片，揭露許多過去活動的「一次性」吉祥物，如今淪落到沉睡在倉庫中的塑膠袋中，不見天日。
看到這裡，筆者一定要出來說句公道話：即使我熱愛台灣，但是敝台灣的吉祥物哪裡夠看，若要討論吉祥物文化，就一定要 cue 世界吉祥物大國日本啊！從家喻戶曉的熊本熊（Kumamon），到各式各樣好笑或恐怖的吉祥物，不只是城市、企業或球隊有代表吉祥物，甚至還有全國吉祥物大獎呢！
吉祥物的象徵與功能
吉祥物源於法文「mascotte」，意思是「帶來好運的事物」。在現代歐美的吉祥物，主要是代表企業品牌（像是法國米其林輪胎的「Bibendum」輪胎人、美國知名連鎖餐廳「Big Boy」的同名吉祥物）或職業球隊。
在商業化的操作下，吉祥物成了這些組織或活動的招牌與代言人。從麥當勞叔叔、肯德基上校到 7-ELEVEN 的 OPEN 小將，許多吉祥物也成為通俗／消費文化的象徵：例如背景設定在核戰後的美國「異塵餘生 Fallout」系列遊戲中，就出現過類似 Big Boy 的巨大招牌。
筆者在 2019 年底到日本旅遊訪友、順便跨年，就於東京街頭與大小車站中，四處可見奧運與帕運的吉祥物「未來永遠郎」、「染井吉」。當時日本政府與商界期待 2020 奧運像當年 1964 年東京奧運一般，對內激勵民心、對外宣示國力，同時鼓勵消費、振興經濟，企圖再清晰不過──那時誰能想到，幾天後疫情就蔓延全球呢？
歐洲朋友對「可愛文化」的質疑
或許你會想，這些吉祥物這麼可愛，想必是人見人愛、令大家愛不釋手吧？其實不然。
相較於日本與台灣人對這些毛茸茸大頭的熱愛，很多國家其實對吉祥物的喜愛相當有限，舉例來說，許多地區的大型運動賽事吉祥物，就沒這麼好運、受到這麼多關注了──話說誰還記得 2016 年里約奧運與帕運的吉祥物「Vinicius」與「Tom」？或是更近一點的 2018 年世界盃足球賽吉祥物「Zabivaka」？
是的，你不記得他們的名字或長相很正常，因為筆者也是上網搜尋才想起的。即使筆者的拉美朋友們對 2018 年世界盃每場比賽細節與球員如數家珍，但是他們幾乎也都對那隻不知到底是狼還是狗的動物（筆者按：根據官方設定是西伯利亞平原狼）沒太多印象。
另外一方面，也有一些歐美論者，對這些幾乎總是全身毛茸茸的大型玩偶「敬而遠之」，筆者的歐洲朋友就是其中之一。
筆者 2019 年年底去東京時，順便去拜訪了當時在東京工作的朋友，言談中聊到那天早上在池袋車站看到有個穿著布偶裝的推銷人員，本來在路口放空發呆，一看到在馬路另一邊的筆者拿起相機，立刻很敬業地往我這邊做出可愛的貓抓手勢。
原本筆者只是向朋友笑談提及，想不到她立刻開始批評，認為日本的「可愛」（kawaii）文化，以及對於毛茸茸吉祥物和娃娃的熱愛，是一種「集體幼稚化」的表現。過去我也曾看過歐美媒體有類似的論點，不過由於朋友的工作與文化、社會平權運動相關，因此她提出了更多實例：
這位歐洲朋友提及，在全球平權運動、其他人權議題的 NGO 與論壇中，參加者通常都是以熱血沸騰的 20 至 40 歲者為主，只有在日本相關運動與論壇參加者幾乎清一色都是 50、60 歲的壯年族群，而她認為這與日本年輕（以及已經不太年輕的）人普遍對政治社會議題冷感，較熱衷於動漫遊戲等二次元嗜好、追求「可愛」文化有關。朋友認為可愛的東西人畜無害，但正是因為不帶任何「衝突」，自然也不會促發任何進步與改變。而對二次元的熱衷，正是讓人逃離三次元的現實的最好藉口。
聽到這裡，我必須出言替動漫同好發聲主持正義──我笑著告訴朋友，喜歡動漫電玩與關心社會議題不相衝突，除了筆者本人的例子之外，看看我們台灣還有 Coser 關心社會議題，甚至當上立委！在這方面敝國根本超美趕英，把日本遠遠拋在繩紋時代了好嗎？
愛看 BL，不代表關注性別平權議題？
不過筆者也必須承認，就我的觀察，日本大部分人對於政治與社會議題的熱衷程度確實低於台灣──就在同一天早上，筆者剛和另一位留學長居東京的年輕台灣朋友碰面，因為剛好下榻在東京池袋區附近的旅館，又知道這位朋友愛好動漫與 BL（Boy's Love），所以就沿著池袋有名的「乙女之路」邊逛邊聊天。
所謂 BL 是多樣化的日本動漫中，少女漫畫裡專門描繪男性之間戀愛的一種，受許多自稱為「腐女」的女性觀眾喜好。而「乙女之路」正是池袋車站旁一小段充滿了 BL 漫畫專賣店與「執事咖啡」的道路。
但是筆者的年輕朋友也靦腆提到，即使她的日本朋友與同學們和她一樣熱愛 BL，不過看歸看，她們對性別平權、同性婚姻等議題既不了解也毫無興趣，更遑論參與相關活動或上街參加遊行。
而這讓過去在台灣努力推動平權議題的她覺得有點寂寞，因為當要支持某個社會議題時，就免不了要表態、面對反對者，而現代的日本人一向逃避與他人衝突。於是日本書局中滿滿整面牆的 BL 漫畫，與性別平權相關議題在日本的緩慢進展成為了鮮明對比。筆者不禁想，這，也可以算是另一種「葉公好龍」嗎？
買賣雙方，皆有應承擔的社會責任
由此也許可以看出，東亞與歐美間對於文化產品的觀點差異：在東亞許多國家（有時也包括我國），業者認為通俗文化產品和消費性商品（像是零食、球鞋等）基本上是一樣的，只要能賣、能讓大部分目標觀眾喜歡就好，於是可愛吉祥物、動漫中脫離現實世界的異世界、少年少女漫畫中刻板的角色與故事設定、少年漫畫中的爆乳女性角色，及 BL 漫畫中的「耽美」暴露賣肉場面皆大為盛行，創作者（與製作公司）認為觀眾就愛這樣的重口味，能賣就好，管它那麼多。
但是在歐美，傳統的知識份子們則認為文化產品與所有商業產品一樣，都是整體社會的一部分，因此必須負起更大的社會責任，以透過消費改革社會、改變世界、改善產業生態。也因此，汽車廠與製造業必須負起減少全球污染的責任；漫威與 DC 要積極在超級英雄漫畫與電影裡導入各種性別認同的角色樣貌，還要強調女性的能力及弱勢族群的可見度；美國球鞋或歐洲快時尚服飾品牌會在社會壓力下，試圖改善遠在孟加拉或衣索比亞的代工廠勞動條件，還要關心環保回收議題，否則可能被大肆宣傳抵制；而名人、明星們也都要對社會議題表態。
相較之下，筆者在 1990 年代就在美國《新聞週刊》（Newsweek）的報導讀到日本動畫畫師低薪的問題，到了 2021 年，這問題仍舊持續，就連《BBC》也報導了日本畫師們「工資低、工作艱苦、地位也有點低」，導致日本動漫人才流動率高。
據此，Netflix 在日本與當地製作公司 WIT STUDIO 合作成立動畫學院，獲獎助的申請者不僅可減免學費，在培訓計畫期間亦可獲得生活費補助，完訓後的日本畫師能繼續在該製作公司工作，此做法被視為業界新希望（事實上日本其他動畫製作公司如──日昇與 MAPPA 在近年也有類似的計畫）。
但在這 30 年間，筆者在新聞媒體或各大動漫論壇，卻鮮少看過有人提倡抵制日本動畫產業，或要求知名、大賺特賺的一線漫畫家出來表態聲援，以倡議改善產業中畫師的勞動條件與待遇──難道，在製作公司與所謂「動漫迷」眼中，幾十年來的畫師低薪是合理的業界日常？「動漫自己看看就好，誰叫你認真去當畫師，餓死活該」，這樣的想法真的對嗎？
所有的文化產品，都是價值觀的展現
在歐美，並不是沒有反對在通俗文化產品加入太多現代意識形態的聲音，尤其近年來這樣的爭端更加激烈；雖然筆者認為有些對動漫的批評不免矯枉過正，但同時也要親切提醒，許多日本動漫作品裡女性角色都被要求會煮菜、做便當，否則就會遭受嘲笑──這本身就是一種「女主內」意識形態的刻板印象。所有的文化產品，都是一種價值觀的展現。
隨著日本市場老化萎縮、日本動漫逐漸被全球主流市場所接受，這些已經被日本積極推動的「Cool 文化」產品、與行之有年的「可愛文化」，不免也會開始面對各種質疑與挑戰，必須做出相應的變化。
因為不論是吉祥物還是動漫，永遠都不單只是用以消費就好的文化商品；就像球鞋或襯衫，也不僅是穿上好看就好的時尚商品。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