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沈唯甯
寫作計畫緣起
若上網搜尋外國的歷史研究所課程,會發現資訊大多以博士班為主,歷史碩士的資訊則相對較少。
本系列邀請了 6 名曾經就讀、或正在就讀海外大學碩士班的同學們,來分享這些學校藉由哪些方法培養歷史學的碩士,以及國外研究氛圍的特徵。
透過英國、香港、美國、加拿大、法國與日本的例子,可以發現不同國家各有不同的課程設計,師生關係、學生間自主研究的風氣也有所不同。而這些差異,則與該國高等教育的發展脈絡(例如戰後美國的霸權地位、英國的帝國遺緒、日本的帝國大學傳統、法國高等教育內部的階級差異),有著密切的關係。
向臺灣讀者分享國外歷史碩士的訓練方法,並非出自「外國的月亮比較圓」的想法。相反的,這幾篇文章希望透過闡明外國高等教育的形成背景,提供將國外經驗「相對化」的視角。而認識國外高等教育的現狀與脈絡之餘,或許也能更加理解臺灣自己的狀況與長處。
引文:給校外論文指導者的一封信

「里昂高等師範學院⋯⋯長期與數間法國大學與高等研究機構簽約合作,提供近乎完善的高等教育,允許註冊學生選修並採計任何合作機構的修課學分。」
「註冊於里昂師範學院歷史學程(此學程由本校、里昂二大與里昂三大共同開立)的研究生,可以在所有法國大學中,選擇他們的指導者;他們的唯一考量,是如何為他們的研究論題與相關領域,選擇最好的專家、引導者或啟發者來指引他們。」
「里昂師範的學生受益於定期且個人化的教育追蹤。他們需要選修一定學分數的課程,使他們能夠得到碩一/碩二的文憑。論文撰寫的學分,分別是碩一的 17 學分與碩二的 25 學分⋯⋯無論是碩一還是碩二的的論文課程,都必須撰寫一篇完整的論文。」
法國高等教育特色概覽
在長年以「多模式並行」為高等教育特色的法國,「大學」一詞從來不能完全涵蓋高等教育。先不論科學、醫學、藝術、職業教育等其他領域,光是廣義上的社會科學與人文學,就有大學(université)和菁英學校(grande école)這兩種主要機構,提供學生註冊。
本文將以筆者註冊的里昂高等師範學院歷史學碩士學程(Master d’histoire, École normale supérieure de Lyon)為例,闡述法國高等教育的入學方式、課程內容與制度、學習環境、研究風氣,並大致歸納其特色。除此之外,筆者也藉由觀察校園內的教育實踐經驗,進一步思考法國高等教育邏輯中蘊含的衝突與困境。

前述引文內容清楚揭示了,里昂高等師範學院(以下簡稱:里昂高師)在組織學程綱要時,所採取的原則與背後的期待:自由、開放與個人化。受益於 2015 年正式建立的「里昂大學」(Université de Lyon,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大學整併,而是採用「大學共同體」的聯盟模式。參與機構共享部分教學與研究資源,但仍享有大部分的自主性),里昂高師的學生可以在課程與指導教授的選擇上更廣泛。
課程設計上,論文寫作最為重要,學分比例佔比分別為 ⅓(碩一)和 ½(碩二)。採學年二分制,大部分的必修課都安排在上學期,下學期不要求修課,希望學生專注於論文寫作。必修課的項目以分析應用工具、基礎知識為主(例如歷史學概論、手稿解讀、統計語言),期待學生在關注自身研究興趣的同時,一樣能具備有助於歷史學研究的能力。
除此之外,碩一和碩二的文憑分開授予,也是法國的碩士教育特色之一。這樣的文憑制度讓學生可以在碩一結束後,考慮要直升碩二還是申請別間機構的碩二學程,或是重新申請別的碩一學程;即便在同一機構直升,更換指導老師/論文題目也都是被允許的。
「大學」與「菁英學校」的衝突
里昂高師──或者說法國碩士制度設計,是希望學生完全以自己的研究興趣和利益為中心,安排對自己最有利的教育經歷,這樣的精神也成功形塑了師生們在課堂中的態度。所有的學生在一入學自我介紹時,必定提及自己想要處理的題目、資料與指導教授;課堂作業與報告亦會要求以自身論文題目為出發。至於這樣的精神是否完全反映在實效上,就是兩說了。「這堂課對我的論文一點幫助都沒有!」這句抱怨在各個同學的閒聊間幾乎沒有停止。
然而,在自由、開放、個人化的精神指標下,暗湧著法國高等教育兩大分支:大學與菁英學校之間的衝突。
引文「給校外論文指導者的一封信」在內容上或許完全符合美好的精神指標,但文件標題卻揭示了暗藏的危險。「校外」兩個字,似乎代表這些被允許指導里昂高師學生的校外研究者,是不了解遊戲規則、可能給學生帶來損失的體制外者,因此需要額外被教育、被規訓。這樣的矛盾來自於里昂高師──或者說「菁英學校」基於人才篩選的方式不同,自我認知區別於「一般大學」的固有心態。
里昂高師成立於 1987 年,屬於菁英學校體系,是 3 所法國高等師範學院之一。不同於法國大學體系幾乎不須任何入學條件,菁英學校的正規入學管道要求高中畢業生修讀一定期間的預備班(時長因不同學校與領域而不同,法國師範體系是要求兩年),並且參加全國共同舉辦的入學考試。
以里昂高師為例,除了法文、哲學、歷史等共同科目之外,還須選考申報學校的要求考科;巴黎高師甚至要求選考拉丁文與希臘文,並且還要通過第二階段的口試。這些通過重重關卡入學的學生被稱為「師範生」(Normalien/Normalienne),師範生大多領有獎學金,若是完整讀完高師的課程(一般來說 4-5 年),畢業的文憑等同法國碩士文憑。除此之外,高師裡有一些學生被稱為「碩士旁聽生」(auditeur/auditrice du master),這些學生並非由入學考試考取,而是在擁有大學學歷後透過「平行入學」,申請高師的碩士學程(筆者即屬於此類),雖然課程與師範生完全一樣,但旁聽生不能自稱為「師範生」。
當代課題:資源分配不均?

除了在校內,不同體系的碩士生存在區別,里昂高師與其他里昂大學之間的自我區隔亦更加明顯。
里昂高師的歷史學碩士學程與里昂二大、里昂三大共同開設,旨在共享必修課與各樣資源、促進各校師生的交流。但實際上,里昂高師是 3 間大學中唯一要求學生在碩一與碩二兩階段都須寫論文者;在里昂高師自己的學術寫作工作坊中,教授會拿註冊於大學的碩士生作品,作為「不良示範」;同學跟學程負責人也會抱怨在里昂二大、三大的上課內容過於簡單,他們不想浪費時間在「給那些大學的人」的課。
但就校方立場而言,一方面,受限於菁英學校的人員規模遠不如大學,開設課程的數量不足以提供學生所謂「近乎完善的教育」;另一方面,現今法國政府在經費與資源方面也更優惠於大學與大學共同體。資源競爭與區隔心態之間的衝突,在 2020 年舉辦的校園整併公投中又一次爆發。
2020 年里昂大學聯盟計畫進一步與郊區另一間大學整併,並且讓聯盟成員在行政上更中央化,意即削弱成員機構的自主性。其中最挑起師生敏感神經的,是將來若計畫完成,學生的文憑將只會出現大學共同體名稱「里昂──聖艾提安大學」,而沒有里昂高師的名字。
這項計畫激起里昂高師內部的強烈反對,校方被迫舉辦公投,最後整併計畫以 90% 反對而被取消。自由、開放、個人化的美好願景,在菁英教育之文憑價值被動搖時破滅,反映了里昂高師在面對當代高等教育的品質要求,與繼承於過去歷史的文憑價值之間,存在著難以緩解的張力。
里昂高師對於自身身份的堅持,某種程度上更造成了在教學方法與內容的故步自封,無論是開放性或是開創性,里昂高師都遠比不上里昂二大和三大。制度與心態之間的衝突和矛盾,是法國高等教育在當代必須面對的重要課題,除此之外,背後暗藏的資源分配與社會不公問題也同樣值得人們關注。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