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盛阿尼
「家是個永恆的命題。」《地味手帖》的董主編在〈家屋現在式〉一輯的首頁寫著。不可諱言地，人窮極一生，生理與心理上終須一處居住空間，生活、呼吸、喘息，一天中有至少 ½ 的時間，我們都處於居住空間中。大疫情時代下，家甚至成為工作場所，近期人們的生活與工作在空間上被強行合併，許多人開始意識到家作為生活空間的重要性。
在快速的香港，珍惜家的依託
還記得 2015 年初抵香港時，從赤臘角機場進入市區的路上盡是超高層集合住宅，密集恐懼發作的邊緣，我默默計算著究竟有多少個家庭居住在一小塊土地面積上。這個以狹小昂貴的居住環境聞名的城市，年輕的同學們多「慣咗」（已習慣）侷促的室內空間，在台灣「到同學家玩」的概念並不存在於港人同儕之間，取而代之的是相對自由而寬闊的大學宿舍空間與公共設施，或者在具紀念意義的日子裡訂一間相對寬闊的 party room（多位於距地鐵有段距離的工廈區域）相聚一堂。
當然，居住環境密集並不全然等於環境差，早期唐樓、因石硤尾大火而發展的公共屋邨、到後來的居屋，乃至於近期興起的奈米樓、品牌共居公寓、光房、過渡屋等，代表隨著時代的推進，這座城市正以他夾縫中求生存的堅實意念，看見社會需求，尋求多元的居住型態。
香港是一座快速流動的城市，時間、空間、人、事、物，無論何種面向，一閃而逝，有心者在洪流中，嘗試抓住一點什麼，而那些才顯得彌足珍貴。對我而言，家的命題從來不僅限於居所之內，環境關懷、鄰里溝通、社會連結，這些住所與都市之間的軟介面是建構一個家至關重要的一環。
許多人可能認為，如此摩肩接踵的都會區中，並無所謂鄰里、社區感的存在。然而當家的命題擴大至家與家、人與人連結成的社區網絡，在什麼都講求快速精準的香港都會區，卻因他具包容力的特性，意外可以成為人們的生活依託。
以我的自身經驗來說，中上環地區山上住宅區與山腳商業區的交界帶一處，一群對於社區環境、空間營造有想法的鄰里們自發形成社群，結合各自專業與關心議題，形成古蹟保存、閒置空間活化、社區治安、鄰里活動的有機組合「卅間之友」，無任何營利或非營利團體運營，偶有自發活動，為各自家門外的生活添上一抹奇妙的色彩。這段空間上，住宅至都會的緩衝區更是生活上的緩衝，讓忙碌的香港人們抓住一把生活。也許，體會過這座城市的快，才能珍惜這一層家的意義吧？
返回台北，探索居住的可能
我始終相信可負擔性、適宜性及永續性是 3 個都市應該追求的居住價值。2019 年畢業之後，我未在香港多作停留，一方面是對於可負擔性缺乏信心、另一方面則對於提升居住適宜性的追求。於是，我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台北，真正開始建構對家的認識：嘗試走入社區，理解組織運作與官僚體制的「眉眉角角」，進而提升至都市治理的層面，透過政策設計與機制操作釐清都市計畫之於生活空間的重要性。
兩年打滾下來，我發現先前在不同城市的居住經驗，成為了身為 90 後的我們最好的養份，因為人與人的相處、社區參與式激盪的過程，以及許許多多設計過程等在地經驗，都是現今最無法透過網路取代的。
當我以為香港的住房可負擔性令人不敢直視，回頭才發覺台北也不遑多讓。當我認為香港的建成環境因著制度多有保存與開發辯證不足等疑慮、社區參與也不如家鄉踴躍；回到台北才知道現有制度是累積多少前人的努力才爭取而來的民主實踐，甚至依舊不健全，有更多的團體與學者正為了宜居而付出。有些體悟，光是靠著關在學校裡啃書是無法觸碰到的，於是我希望成為規劃者，透過訪談利害關係人、踏查、參與式設計、親身體驗設施及環境，與居民站在一起，帶來最佳的居住環境。
在中央與雙北紛紛成立住宅及都市更新中心的潮流中，社會住宅的後起之力也代表了居住議題的急迫性。當年輕人無法跟上商品化導致的房市高漲，其他各國早已走過的房市改革之路在台灣也已柳暗花明。若執政者有心，可負擔性議題在未來也將不侷限於紙上談兵。
至於適宜性及永續性，民間團體及新創產業讓我嘖嘖稱奇，有些提出共享公寓的理念、有些致力於提升社會住宅內的社區參與與社會福利服務、有些則引入合作住宅作為一種居住解方，各式各樣的居住型態不再侷限於「租與買」的二元框架，百花齊放的態勢令人驚艷。
香港與台北的共通性，除了房價高不可攀、就是快速變化的都市步調了。人們因應環境的變化發展出不同的居住樣貌，社區型態也跟著改變不少。我以前總想往外跑，一抓到機會就手刀訂機票，找藉口衝去不同城市實習、會議、考察，但最近可能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也可能是因為疫情，發覺了營造一個家的重要性，並且開始想像自己未來的居家生活是什麼樣子──會是改造的老公寓嗎？會是大樓小套房嗎？會是在車水馬龍的街道旁嗎？會有好鄰居嗎？會和朋友們在一起嗎？這個最實際也最浪漫的議題不只存在你我之間，更是一座城市最核心的治理關鍵。
《關於作者》
盛阿尼／ 三個關鍵詞：都市、住宅、好奇心。在港漂泊四年後，發現還是家鄉最可愛的台灣囡仔。自詡為城市觀察者，但其實只是個需要被逼迫生產文字、深掘地方的人。正朝向成為一位全觀的都市規劃者為目標前進。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