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曹舒涵、黃子珊
「你好,我是收納幸福廖心筠,我是你女兒預約來的,我今天會幫你把這裡還原,希望我們可以順利完成,幫你搬家到天堂。」這是遺物整理師廖心筠在工作開始前會對死者說的話。
不一樣的道別
台灣文化裡,普遍來說大眾會覺得自己親人的遺物自己收拾就好,沒有必要找外人來收拾。廖心筠說她最一開始是做一般的居家到府整理,後來在一次幫忙居家整理完後,委託者請她順便幫忙整理委託者媽媽的家,她想都沒想就答應,結果到了現場才發現那不是一般的居家整理,而是遺物整理。就在這樣的因緣際會下,廖心筠開啟了遺物整理師的旅途。
會尋求遺物整理師幫助的人,多半是因為沒有辦法面對已故親人的遺物,會很難過、很悔恨、很捨不得,不願接受親人「已經去世」這件事情。而透過整理師在一旁的協助,可以更有效率地完成遺物整理,也可以讓在世者好好地跟往生者說再見。
讓在世者再出發
廖心筠認為,遺物整理師的使命就是幫助因為親人驟逝而不知所措的人回到正軌;幫助走不出哀傷的人,藉由整理遺物,放下對親人的掛念,好好地往前走。對廖心筠來說,讓在世者可以繼續人生的軌跡,也幫助往生者安心去往天堂,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廖心筠分享她曾接過幫忙整理委託者男友遺物的經驗,因為很臨時,只有一天有空,而那天剛好就是委託者男友的百日。這樣碰巧的事情讓廖心筠不禁覺得:「也許我就是她男朋友送給她的禮物,希望她可以繼續往前走。」
陪著委託者一起整理男友的遺物,也換好了新的傢俱後,那位委託者買了一束非常漂亮的花放在玄關,彷彿象徵她努力地連同男友的生命,一起活下去般,讓廖心筠覺得她是在幫助在世者重新尋回生活的嚮往,當遺物整理師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我丟了一個人一生的累積」
廖心筠認為遺物整理師的工作具挑戰性,是因為「我們不知道物件對往生者的意義,也不知道什麼東西對在世者來說是重要的。」遺物之所以重要,因為它與在世者有連結;因為羈絆,所以有意義與價值。就像一張照片,在外人看來,就是個裝飾擺件,但說不定對家屬而言,那張照片是跟家人最後的回憶、是對家人的念想。
就像廖心筠分享她整理自己外公遺物的時候,看到外公留下的東西非常少,但是她與外公的合照卻被非常寶貝地與貴重物品放在一起。感受到外公在這麼少的東西當中,最注重的就是與她的回憶,廖心筠當場情緒崩潰,感嘆整理親人的遺物真的非常困難。
理性地整理,更快道別悲傷
整理遺物需要感性兼顧理性:感性在於對物品歷史意義的營造;理性在於不可以將情緒帶入,要把悲傷放下。遺物整理師需要陪著家屬一起整理,但為了避免家人什麼東西都想留住,所以會有一套 SOP(標準作業程序)幫助家人斷捨離。
遺物整理有 3 個環節,最外圍的就是一進去家門要處理的東西,例如壞掉的食物、壞掉的家具、不能用的物品等「毀壞」的東西,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處理掉。
第二環則是往生者平常用的東西,比方說衣服、包包,這一環就有點重要, 因為貴重物品可能會出現在這裡,需要好好找出最重要的東西。
至於最核心的部分,就是信件跟照片。別看相片小小一張,它承載著紀念與回憶,是最難也是最令人崩潰的橋段。
還有多數人最看重的金子,廖心筠說會在開始整理之前,就先請委託者提供一個紅色的臉盆,或是顏色顯眼的容器,方便在開始整理之後能在一片狼藉之中,集中存放找到的貴重物品。
整理遺物最動容的部分就在於,已經逝去的東西在整理的過程中,產生一種與過去連結的回憶;而在回憶中感受到人們曾經擁有的時光,或是對逝去的人的懷念。最無情的部分則在於,詩化的語言讓遺物整理聽起來好像是在幫死者整理東西,實際上只是把往生者的物品丟掉,讓活著的人可以將房子占為己有。
「遺物整理不是看你丟掉了什麼,而是看我們留下了什麼。」睹物思情,看的是彼此生命的交疊。「整理空間」是遺物整理最終要的目的,讓空間可以留下,留給活著的人、給往生者所愛的人,繼續活用。

遺物整理教我們的事:好好說再見
在遺物整理的過程中,可以看出這名往生者在世時最重要的寶貝是什麼。例如在梳妝檯中間打開的第一個大抽屜、隱匿在衣櫃裡或是書桌裡的小盒子,往往都藏著一個人的寶貝或是秘密。像是在衣櫃裡可能會藏著珠寶首飾;梳妝台會放最重要的人的照片;書桌的暗櫃裡可能放有 A 片等等。
廖心筠和我們分享曾經去一位女生家做收納整理的故事。那位女生的婆家經濟條件不錯,但可能因為跟公婆關係不好,於是買了很多高檔的香奈兒精品來填補自己的空虛。收納到一半的時候,委託者突然接到一通電話,是安養院打來說她的阿嬤去世了。
廖心筠回憶,那個女孩子從小就是阿公阿嬤帶大的,雖然經濟狀況沒有很好,但一家人感情深厚。後來阿公離開,阿嬤還和她說要跟著阿公一起走,這位女生很生氣地跟阿嬤吵架,可是過沒多久就接到了阿嬤的噩耗。她非常懊悔竟然到最後一刻都還對阿嬤那麼兇 ,來不及和好,阿嬤就這樣離開了。
後來廖心筠陪那女生去整理阿嬤的遺物,阿嬤的東西非常少,衣櫥裡只有 4 件外套和一個鐵盒子,那 4 件外套還是女孩買給阿嬤的;而鐵盒子裡不是什麼金銀財寶,是女生和阿嬤的照片。廖心筠看到後就和女生說:「妳阿嬤一生的東西這麼少,可是對她來說你們是她最珍貴的寶物。所以她把你放在一個這麼重要的位子,就是代表有妳真的很好!」
多年後廖心筠追蹤這位女生的近況,發現她把精品都賣掉了,她說阿嬤這輩子教她一個道理:「最重要的是回憶」。很多時候來不及做的事、來不及說的話,不能等人走了,或是認不出你是誰了,才悔恨沒有好好說愛他。
「我們無法代替死者向生者和解」
遺物整理是「丟掉」和「留下」。「丟掉」是為了讓空間可以被活用、讓愛可以延續;丟掉大部分的東西後,「留下」少部分對自己有意義的物品,讓愛與回憶繼續存在。
輔大生死學的李志成教授提到:「整理我遺物的人無法為我收拾人生,因為我的人生將隨我的逝去而終止。我們無法代替死者向生者做和解,死者已矣,死者也不一定要向誰和解,惟有生者可以以自己的形式和死者和解。」
遺物不過是死者生命裡的曾經,惟有活著的人才會找尋其意義。擁有物品不是過是念想,擁有心才是真實的擁有。
多數人整理遺物時,多半是傷心欲絕,而透過遺物整理師的協助,不僅可以加速遺物整理的速度,還有「旁觀者清」的角度,解釋物品放置的位子代表什麼意義,或是幫助生者解開心結等,讓整理遺物不再那麼令人心痛。
遺物整理,能讓最後的道別是快快樂樂的,好好說再見、也好好繼續往前走。

面對死亡,是我們最後的功課
廖心筠告訴我們,在死亡來臨前,先整理好自己的遺物也未嘗不可,因為只有我們自己能分辨到底什麼東西才是珍貴的寶貝。把不要的東西早點斷捨離,省得你的愛人整理時,每個東西拿起來都想到你,留下的越多,反而讓他越痛苦。
「生前遺物整理」聽起來荒謬,但又何嘗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李志成跟我們說,若是讓他選 3 樣東西作為他的遺物,他會選桌面前的一顆黑石頭、某一張海景的相片,和抽屜裡一枚 50 圓日幣。
意義始終伴隨關聯者而有,隨關聯者而亡。「整理我的遺物者,不會知道那塊小石頭是對我青春歲月的懷念;那張海景相片夾雜在其他相片之中顯得不起眼,而它的隱蔽角落的那個身影是我一輩子追逐的對象;而散落在抽屜的一枚硬幣,則刻畫著因貧窮而未竟的一場旅行。」
自己做遺物整理和別人做遺物整理不太一樣。整理自己的遺物,是讓我們回顧自己的人生有哪些精采、哪些悔恨、哪些來不及,讓我們重新審視自己的明天應該怎麼過得更美滿;而幫別人整理遺物,則是尋找一些物品來緬懷那位你再也無法和他說話的人,用物品證明他與你生命交疊過的軌跡。
死亡是一種失去,死亡代表你再也見不到他,死亡帶給我們的是痛徹心扉。李志成告訴我們生死其實是在意「生」,而不是在意死,因為:「死了就是一片靜寂,什麼都沒有。」如果怕死,那就更要好好地活,希望每一個人離開或是面對愛人離開的時候,都不要有悔恨。

採訪側記
遺物整理是永遠的道別、是人際關係的最後一項功課,藉由專業的遺物整理,幫在世者更快道別悲傷。廖心筠不斷地跟我們說:「好好說再見」,提醒我們要趁還活著的時候,跟愛人表達自己的愛意,不要到整理遺物的時候才後悔自己沒有好好說愛他。
(本文經授權編輯後刊登,欲閱讀原文請參考:遺物整理師的告白 學會好好說再見)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