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導言:基於在巴西的所見所思,我從來就不相信貧民窟是大家說的那樣,只有暴力、毒品、性侵與死亡。因此,或許天真、或許傻氣、或許勇敢,在 2017 年 7 月,我於 Rocinha 住下來一個月擔任志工,10 月底再次回訪;不久的將來,我仍會因著牽絆,而不斷不斷地回去──那個如今應稱之為「家」的地方。
屏除黑幫間與警察錯綜複雜的鬥爭,貧民窟不過是個房租較低的「大社區」,多數居民皆老老實實地過生活,住在狹小的房舍裡,努力在社會底層掙錢撐下去。親身入住之後,我馬上見識到社區迥然不同的生活風格。社區內、社區外,是由貧富差距及負面偏見強行隔開的兩個世界。【住進巴西最大貧民窟】系列,讓已隻身陷入這個世界的我,真誠地說出這裡的故事:
前篇:【住進巴西最大貧民窟】六:「窮人就是愛遲到、不守信」?偏見背後,我們想像不到的艱難
我總說,這是「我的」全世界最棒工作:地點在巴西最大貧民窟 Rocinha 山腳商業區的一間托兒所,工作內容是擔任寶寶班的志工老師。
說得更詳細點,是在托兒所內的寶寶班教室,那是我在 Rocinha 大社區裡最眷戀不已的地方。自 2017 年 7 月第一次踏入之後,接下來兩三年不斷飛行往返巴西利亞與里約,都是為了一次又一次回到這個教室裡,探望我一手帶大的 20 多個心肝寶貝們。
24 個寶寶,卻只有 3 位老師!
正式上工前,我先去過一趟托兒所跟園長打個照面,她問我想工作的時段:「妳可以一週挑幾天來,早上來幾個小時、或是下午來幾個小時,妳覺得呢?」
「那我可不可以每天都來,然後都待一整天?」我已計畫好這個月就是來做志工服務,週間沒有玩樂或觀光的打算。
聽到我的回答,她開心地幾乎要跳起來:「當然可以,妳可以跟我們一起吃午餐!妳喜歡小孩嗎?」
「我很喜歡啊,知道這裡有 200 個小朋友讓我很興奮。」
「那妳喜不喜歡小寶寶?」
「也喜歡⋯⋯只是,有多小?」
我過往的志工經驗多與孩童照顧有關,因而練就了「迅速成為孩子王」的能力。進入貧民窟當志工,我也想像著自己會跟一大群孩子們打鬧在一塊兒。但對於照顧寶寶,我的經驗屈指可數,僅應付過自家親戚的親生兒。
園長帶我一路向上爬,穿越數間教室到上層。彎曲的走廊、不規則的教室、高度不一的樓層,托兒所似乎夾在不同棟公寓之間,容納 200 個孩子的空間是在夾縫間而生。到了上層,我們往半身高的木門裡一瞧,這間教室還算大,裡面好多寶寶爬在地板上,一發現有人在門口觀望,就爭相開始往這邊移動。
「他們大概是 6 個月到一歲不等,這個年紀最小的班最缺人手,有 24 個寶寶,但只有 3 個老師,常照顧不來。照顧寶寶妳可以吧?」園長持續興奮地望著我,眼神像是正望著一位救星。
我難以推辭:「我⋯⋯呃⋯⋯可以,我可以啦!」
嘴上逞強答應,但心裡很「剉」。寶寶們那麼迷你,還不會講話,有什麼事就只會哭,哭了哄不好我該怎麼辦?
怎麼辦?我只好勤奮地跟 3 個老師拜師苦學啦!

停不下來的照顧工作
一般經驗而言,2 歲以前的寶寶,如果不是家裡自顧、就是託給私人保母吧?保母們一般只專心照顧單個寶寶,或者是我敢說最多最多,就兩三個一起照顧吧?
但這個班上,24 個寶寶對上 4 個老師,平均下來,一個人至少得負責 6 個寶寶。但有時候部分老師們要離開教室去開會、或某個寶寶出什麼大事需要特別關注跟應付,留守的一個人就需要一口氣照看好全部!
他們是一群很療癒的小惡魔,或說是,一群很讓人頭疼的小天使。每日作息如下:8 點到校更衣、8 點半吃早餐(牛奶)、9 點去戶外平台玩耍、10 點吃午餐(泥狀副食品)、11 點午睡、1 點起床、1 點半吃點心(果汁餅乾)、3 點吃晚餐(濃湯)、3 點半洗澡、4 點半回家。
請想像在這每個環節,我們對付的是還不會走、甚至不會爬的幼嬰。吃東西時就是在最短時間內一個餵過一個,還要一邊安撫餓哭卻還沒輪到的其他寶寶;去戶外平台玩耍時,就是一次抱起兩三個,來回快走多趟運送他們;午睡時就是要瞬間讓所有寶寶秒睡,切勿讓任何一個哭起來,免得造成整班一起大哭的場面。
每個動作都要絕對的快狠準,因為在固定作息之餘,還有更多的突發狀況跟工作內容。比如說年幼的他們,剛進入托兒所的抵抗力還不夠,幾乎人人都感冒流鼻涕,一次要擦 20 多個鼻子,擦完一輪幾乎馬上又要再擦下一輪。

「妳會把這麼小的嬰兒送托兒所嗎?」
在作息表上,有兩個讓人忍不住好奇的安排:「吃晚餐」跟「洗澡」,這不是晚上回家再做的事嗎?
我請教了老師們:「如果這一餐叫晚餐的話,他們回家後是都不吃了嗎?」
「有可能噢,有些家庭沒辦法提供食物,或者說是,家裡不會特別準備嬰兒的食物,有什麼就餵什麼。」
「噢,像是餵餅乾之類的嗎?不像學校供餐比較均衡健康。」
「餅乾、泡麵,或是就沒有吃。」
「那洗澡呢?為什麼要幫他們洗澡?」
「因為學校的供水穩定,大社區裡有不少住宅常有缺水問題、或是有水但沒有熱水,甚至有些人家連浴室都沒有。」
上工後沒幾天,我的一位阿根廷朋友來參觀托兒所,在班上待了幾個小時,忍不住提出疑問::「如果妳的小孩才幾個月,妳會讓他來托兒所嗎?」
「妳這問題不精確啦!這跟經濟能力有關啊,如果我有錢就可以托給私人保母,如果沒經濟壓力還可以自己待在家照顧呢。」
「但我不能理解怎麼會想把這麼小的嬰兒送來托兒所呀!」
朋友的問題讓我一時語塞,我能理解甚至也想認同她的看法:把自己的嬰兒丟著跟其他 20 個嬰兒共處好嗎?
儘管老師們跟我盡量清掃,但地上仍不是百分百乾淨;儘管玩具都有固定消毒,但寶寶們仍是你一口我一口;儘管 ASPA 托兒所的老師們都盡全力投入教育,但寶寶們絕對需要更多的擁抱、關注與愛。
我環視溫馨佈置的寬敞教室,說出了我的看法:「妳知道嗎?說不定這間教室比寶寶們家裡還大,這裡有電視、電風扇、玩具,說不定這裡比他們家裡還好,這樣妳懂嗎?」

讓孩子「成為」孩子,讓孩子「做好」孩子
我真心佩服其他 3 位老師們。
她們讓我看到的是,怎麼在這麼緊繃這麼累人的工作責任下,還是保有豐沛的愛,面對寶寶永遠是笑容滿、悉心呵護。她們說出口的每句話都是正面讚美,努力把這個教室營造成一個只有喜悅跟快樂的小天堂,讓人能盡量遺忘正身處在骯髒、窮困、有危險槍戰的弱勢社區裡。
一天當中唯一能喘息的時刻,就是寶寶們的午睡時間。老師們同時會利用這個時間輪流到廚房去午餐,餐後要外出走走也行,但我通常會回到教室,或坐或躺,聽著錄音機放的搖籃曲,觀望著寶寶們安詳入眠的稚嫩臉龐。
那些時刻,整個世界彷彿都跟著安靜了下來。我看著一個又一個幼小的生命,儘管看似只會牙牙出聲,但在長時間及近距離與他們相處過後,我清楚知道其實他們每個人都已發展出自己的性格喜惡,也有各自不同的名字喊法與玩耍方式。
我總趁這種時刻忍不住反思,看著現在這麼惹人憐愛的他們,再看看教室窗外的裸露紅磚房,思量他們長大以後,何去何從呢?
常常,我想著想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真心盼望他們這輩子都要這樣無憂無慮,安穩地被愛。
園長那陣子剛好受報紙採訪,她提到作為一所 200 多名孩子的托兒所大家長,她的核心理念就是:「讓孩子『成為』孩子,讓孩子『做好』孩子。」
大人世界的紛紛擾擾不該驚動到他們的童年,只要孩子在托兒所內,園長跟老師們就必定捍衛他們享受童年、盡情玩樂、安全成長的權利。
剪報傳到我手上時,我反覆讀著那句簡單的話:「讓孩子『成為』孩子。」──為什麼要特別這麼說呢?孩子不是本來就是孩子了嗎?
但覆誦幾次,再想想我於巴西社會觀察到的種種:街道上有多少童工在勞動、在乞討,家庭內有多少兒女被忽視,甚至被暴力以待⋯⋯,也就更能明白:原來,「擁有童年」也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權利,讓孩子「只是」孩子聽起來簡單,實踐起來卻非常不容易。

最後一天,笑中帶淚,請你們平安長大
2017 年 7 月在大社區的最後幾天,正巧遇上磅礡大雨,造成多處停電。
最後一天上班,我在一陣摸黑後遲到進教室,3 位老師們直喊:「大家已經開始想念妳了!」
我笑了笑,不捨擺在心裡,開始如往常般大叫每個寶寶的名字逗他們笑。想起第一天來報到時,我連專餵一個寶寶都成問題,現在已能同時餵 3 個;最後兩天更收服了一個總是不張開嘴巴、邊吃邊吐的寶寶。
怎麼俐落餵食、怎麼迅速哄睡、怎麼唱跳巴西兒歌⋯⋯好多照顧嬰兒的小撇步都瞭若指掌,我可以驕傲地說自己已成為「寶寶專家」。
這是我的「世界最棒工作」,儘管這份工作一點也不輕鬆也不爽。
除了把這些寶寶們當作自己的心肝寶貝在疼惜,另外最重要的是,我見識到了 3 位老師們如何愛寶寶們、如何愛我。
我以為我已經是個超級愛哭鬼了,結果 3 位老師跟我不相上下。
我們不過認識相處個幾週啊,沒有談過太多彼此的背景,但她們總是細膩呵護著我:有任何好東西都會跟我分享、不斷關心我的工作狀況、怕我肚子餓、著涼或太累⋯⋯她們就是那種只要一遇上就會讓人好愛她們、好感謝她們的天使,3 個人都是,而我幸運被她們喜歡著。
最後一天午休時拿出事先準備給她們的小禮物,每個人接下時都迅速轉身,口裡喊著哎呦哎呦,淚水很快擠在眼眶邊。
放學前換她們拿出偷偷準備的巧克力蛋糕,說沒幾句多喜歡我多感謝我,4 個人又同時撇頭拭淚。因為有個蛋糕,所以我們決定來個難得的全班大合照,剛好完成我一直埋在心裡的小小願望。
其實,在拍這張大合照幾分鐘前,才有兩個寶寶扯掉尿布且做出「可可」(葡語的 fazer cocô,意思是大號);一小時前餵晚餐,我餵的寶寶一個華麗轉身整支前手臂泡進濃湯裡⋯⋯每天、每一刻都有可能不小心發生荒謬至極的蠢事,隨時都要高度警覺,耗費大量腦力體力;可是每天、每一刻,我都還是想跟他們待在一起。
那天下班時,我送走一個又一個心愛的寶寶,然後與老師們緊緊擁抱。
她們說:「好希望妳不要離開,但妳還是要回去開學啊,總是要讓妳離開的。」
「未來隨時想來就來。」
「妳都還沒從眼前離開,就已經開始感到思念了。」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