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林佳賢
兩年多前，在網路上看《天下雜誌》與國際調查記者同盟（International Consortium of Investigative Journalists，簡稱 ICIJ）合作揭露巴拿馬文件（Panama Paper），挖出台灣富豪藏錢在海外的內幕。坦白說，當時我並沒有仔細閱讀，心想這應該跟我沒什麼關係，我總不可能變成有能力且有必要藏錢在海外的人吧。
但到了去（2017）年底，已在《天下雜誌》工作一年的我，突然被告知要跟 ICIJ 討論開通帳號的事，我才知道，原來我們加入了新一波的專案──天堂文件（Paradise Papers）。
天堂文件與巴拿馬文件，都是跨國律師事務所內部人員外流的文件，裡面有各國富人在海外設立境外公司或信託的相關資料，這些境外公司或信託，幫助富人們將財富轉移至海外，一方面擺脫國內稅捐機關的掌控，另一方面也可能將不欲為人知的財富（洗錢、黑金），鎖進百慕達、開曼群島的海外金庫。如果沒有內部文件的幫忙，根本無法追查這些金錢的流向。
天堂文件看似蘊含揪出各種金錢遊戲內幕的可能性，但具體而言要怎麼挖掘這些內幕呢？首先，需要取得進入 ICIJ 資料庫的權限，而要取得這個權限，比我們想像的麻煩許多。
從申請密鑰到取得資料，就歷時一個月
與 ICIJ 所有專案內容有關的文件，全部都需要「加密」，以確保同盟跨國調查的細節不會被有心人士攔截。因此所有和 ICIJ 合作的媒體，都需要申請密鑰，簡單的說就是幫你的電子信箱打一把鑰匙。
有了鑰匙後，通信雙方再交換彼此的郵件鑰匙，才能寄發電子郵件給對方。
確保加密後，ICIJ 總部才會給我們資料庫的帳號密碼。由於資料庫操作有些進入門檻，我們跟 ICIJ 亞洲區負責人進行跨洋視訊會議，我記得那時是一月中，外國人根本都在放春假，ICIJ 總部在華盛頓，但跟我們視訊的伙伴是在義大利。一個多月，我們都還沒進入天堂文件的調查本身呢！
天堂文件是一個有 1,340 萬筆資料的資料庫，與先前巴拿馬文件只有單一資料來源不同，天堂文件一共有毅柏律師事務所（Appleby）、新加坡盛亞信託（Asiaciti Trust）與各境外國的公司登記等多筆資料，都是分開索引。
文件檔格式有 PDF、試算表、電子郵件、純文字檔等等，每一筆資料都要點開，才知道裡面記載了什麼內容。要抓出台灣相關人員及公司，難道要把 1,340 萬筆資料全部看過一遍？幸虧 ICIJ 工程師架設了易於搜尋的搜尋引擎，只要輸入關鍵字，就能找出內含該關鍵字的檔案。
更棒的是，ICIJ 的伙伴事前提供我們一份 ICIJ 工程師整理的名單，裡面有跟台灣相關的人名和公司名稱，讓我們省了不少功夫。但這份名單還是有 1,005 個羅馬拼音的名字，待查明正身。
找出隱身在 1005 個羅馬拼音背後的人
不過，跟《天下》之前參與的兩次專案相比，1,005 個實在是少很多了。
所以，我們團隊就各自分了一半，整個 2 月，包含農曆過年期間，我們從 ICIJ 資料庫、Google 雙管齊下，找出這些名字到底是誰，或者名字背後隱藏了哪些家族。
名單比對出許多眾人熟知的名字，但有名字，不代表有故事。在根據特定名稱進一步查詢之後，常常發現該人只是在年度清查的客戶名單上，或只是負責繳費的會計人員名字。即使查到特定人士在境外公司擔任董事，如果沒有記載更多細節的文件，也無法查明該人在境外公司中擔任的角色。
更多時候，查到的境外公司雖然與某大財團有關，但到底他們利用境外公司做什麼？如果沒有更多文件，也很難窺伺。
在茫茫大海中撈資料，要靠運氣。例如台塑王家的信託，我們在毅柏律師事務所盤查負責管理的信託清單上，查到王家信託與 Transglobal 信託的細節，以及和王永慶同列在清單上的還有香港首富李嘉誠的多個信託。
更豐富的資料來自王永慶長子王文洋為遺產之爭，對百慕達法院提出的自訴書，附錄裡面有完整的信託資產細目。我們很早就能辨識台塑、南亞、台化、台塑化的英文縮寫，但還是有很多看不懂的縮寫。直到我們搜尋到另一份華盛頓特區法院的訴訟文件，因此得以解密。
為了讀懂資料，需要專家與更多資料幫忙
但是，找到資料是一回事，要看得懂又是另一回事。打開信託結構圖，裡面是一個又一個名字很像的信託和公司，之間用許多條線連在一起，這些信託和公司各自發揮什麼功能，彼此間的連線又代表什麼意義？沒有讀過境外公司法規的我完全摸不著頭緒。這時就是請教專家的時候了。
我和主管找上資深會計師，請他幫我們解釋，為什麼富人在海外設立信託，一次要設立那麼多家名稱類似的信託和公司？這才搞清楚所謂的「目的信託」是什麼，信託管理公司又發揮了怎樣的角色。搞懂這些事情之後，要查出富人怎麼操控海外資產，就更加容易了。
有了資料作為佐證後，如何運用資料、建構出富人海外資產的完整面貌，還需要更多資料的幫忙。從公開資訊觀測站的企業年報、醫療法人年報、台灣上市企業市值表，到經濟部商業司的公司登記資料庫，看似不相干的資料，只要看懂資料間的關聯，就能成為拼圖的各個小塊，所有小塊再組成富人財富的寫實畫。
除了王家，我們的確看到一位新創界知名人士，得以從中一窺整個海外信託設立的過程，信託申請書裡面詳細記載了信託用途、信託管理資產總額等，讓人對有錢人如何管理財富的手法大開眼界。不過，經過查證，這個信託並未成立，只在討論階段。
這也讓我們思考，當台灣新創都成了海外公司，未來這些新創者的財富可能都像斷了線的風箏。
身為資料記者，從資料中發掘新聞、找出資料中隱藏的真相，一直是工作時抱持的最高目標。在這次 ICIJ 調查，從 1,005 筆名單中抽絲剝繭，再把各個資料庫的拼圖──拼起來，最後搞清楚台灣富人與新創企業家為何熱衷於轉移財產至境外，讓我深刻感受到，資料在調查報導中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之一。
（備註：本文原刊載於《天下雜誌》網站，原標題為「天堂文件解密背後》我如何在1340萬筆資料，挖出台灣富豪的海外財產」，授權《換日線》編輯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