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導言:基於在巴西的所見所思,我從來就不相信貧民窟是大家說的那樣,只有暴力、毒品、性侵與死亡。因此,或許天真、或許傻氣、或許勇敢,在 2017 年 7 月,我於 Rocinha 住下來一個月擔任志工,10 月底再次回訪;不久的將來,我仍會因著牽絆,而不斷不斷地回去──那個如今應稱之為「家」的地方。
屏除黑幫間與警察錯綜複雜的鬥爭,貧民窟不過是個房租較低的「大社區」,多數居民皆老老實實地過生活,住在狹小的房舍裡,努力在社會底層掙錢撐下去。親身入住之後,我馬上見識到社區迥然不同的生活風格。社區內、社區外,是由貧富差距及負面偏見強行隔開的兩個世界。【住進巴西最大貧民窟】系列,讓已隻身陷入這個世界的我,真誠地說出這裡的故事:
前篇:【住進巴西最大貧民窟】五:「免費的最貴」:公立醫院裡沒有醫生,只剩止痛藥?
於貧民窟擔任志工時,我堪稱「時間管理大師」,身兼數職,盡可能地把行程表塞滿,在不同的組織跟場所幫忙,試圖看到更多社區居民生活的面貌、當地非營利組織的運作方式、大社區內每條街頭巷尾的差異等等。
白天我在托兒所的寶寶班任職,晚上我在一間免費的英語學校擔任中級班課堂助教,偶爾代班擔任高級會話班的老師。
社區內各式各樣的免費課程
大社區裡有許多類型的非營利組織與計劃,針對教學類型的,除了最常見的英語班以外,另外我也認識到衝浪、巴西柔術、室內足球、繪畫、舞蹈等等,不勝枚舉。
這些活動計畫的運作模式都很相似,對內不會向居民收費、或只收取較市價低上非常多的佛心學費,旨在推廣且提供弱勢孩童們一個提升自我、培養興趣,甚至職涯探索的機會;對外,則有收費課程,以因應募款、募物資的需求。
為什麼幫社區孩童們培養興趣,是件極為重要的事呢?
我在大社區裡跟多位當地居民深度對談過,話題每每提到下一代如何變好時,大部分人都會指出必須協助孩子們找到熱情,並培養興趣。他們相信,有了一樣甚至多樣興趣,孩子們在成長的過程中就會有目標及盼望,將時間留於鑽研自己所愛,免於走上歧途。
英語課的受眾又廣了許多,會報名的學生除了在學的小朋友以外,也有很多成人積極報名。如我待的中級班就是個成人班,年齡層從大學生到中老年人都有。
問到他們為什麼想花時間來上英語課?大學生們常會回答,是因為有崇拜的歐美偶像或特別喜歡國外事物,想要能理解偶像或電影電視劇的相關內容,所以想把英語學好。年齡再大一點、已踏入社會工作的年輕人跟中年人族群則會告訴我,是求職或職場上需要,只要多一項英語能力,薪水肯定就能有所提升。班上也有一個已經是退休年紀的阿嬤,學英文是想挑戰自己,她相信「活到老,學到老」,不可以輸給年輕人。

規定要收「押金」的免費英語學校
我協助的英語學校 Favela Phoenix 是由一位英國人 Jody King 所創立,他以帶外國觀光客做 Favela Tour(貧民窟導覽)為資金來源,租下一間教室,並聘請專業的老師,來為任何有興趣想學英語的居民提供教學。(更多關於 Jody King 的故事,可見紀錄片 Gringo Favelado。此紀錄片講述 3 位英國人如何在巴西里約熱內盧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並在貧民窟內紮根長住下來。)
Jody 的英語學校做法與其他社區裡的免費英語班有些不同。社區內大多數的免費英語班,除了對居民免費以外,老師也是免錢的。意思是他們招募會講英語的外國志工,不要求有教學經歷或背景,只要能開口說英語,就能來當英語老師。
但 Jody 的堅持是支薪聘僱英語「老師」,除了英語說得好,更要能「教得好」,提供有品質的課程內容,並同時用募款與導覽的資金來源,購買課本跟文具提供給學生。也是因為這樣,我在這個學校當志工,只能是助教的身分,與學生坐在一起,為他們做小小提點、鼓勵他們開口發言。
而面對學生,Jody 一樣有他的堅持與要求。在跟我介紹學校的運作方式時,特別強調學校是有跟學生收「押金」的。因為他跟老師們都發現,如果沒有以押金作為約束,他們很容易愛來不來、常常遲到早退。一期課程報名了、佔了名額卻沒有妥善運用這個資源。這樣,對其他沒有搶到名額的居民們,也不公平。
押金是一個解方。一期課程內只要莫名缺課太多次、遲到太多次,在課程結束時就無法拿回押金。如此,我真的在上課時間一到時,就看到學生們匆匆忙忙進教室,不敢有任何懈怠。
但難免,一班學生 20 多人之中,還是出現了一個總是遲到、總是莫名不到的中年大叔。

窮人就是不守時、不守承諾?
中級班的老師 Dorian 來自瑞士,來里約旅行時認識到了一個住在貧民窟內的巴西男朋友,便為此住了下來。他的男朋友正是初級班的老師 Rafael,兩人都是英語老師,白天都在英語補習班工作。晚間的這份兼差薪水不高,但他們就當作是對社區的回饋。
我剛入班時,他們都跟我提過這個押金政策的好,然後同時解釋到:「巴西人的習慣本來就是愛遲到,但貧民窟居民更是誇張。就算有了押金作為要脅,還是有人缺課或大遲到。」
這一方面是感歎,畢竟他們自己也住在社區內,對當地居民有一定的了解;但一方面也是我常常聽到的一種偏見,總是以貧窮作為標籤,把所有的壞習慣通通怪罪於此。
但實情真的是這樣嗎?
我欲為他們辯解,但那些總是愛遲到的學生,的確是看起來更窮、更沒把生活整理好的人。
我半信半疑,面對刻板印象啞口無言,直到一個下雨天,我在街上遇到那位愛遲到的大叔。
大叔看起來已 40 多歲,身形很乾瘦,除了常常大遲到以外,他的學習能力比較差,上課時幾乎無法搶到發言的機會。如果要求寫回家作業的時候,他通常也都是忘記寫、忘記帶,或忘記準備。
在老師眼中,他就是那種「沒把英語課程當一回事的貧民窟巴西人」。而當他好不容易坐進教室裡,整堂課卻往往不發一語、不積極參與討論。偶爾被質問時,還會想要用葡文蒙混過去打哈哈。
雨天裡的熱情呼喊,令我自責不已

那是一個很糟糕的下雨天,我有個不得不出門的原因,撐著傘、踩著拖鞋,很狼狽地從社區離開,前往地鐵站。
雨太大了,又濕又冷,剛下班的人潮都急步走回家,誰也不理睬誰。大社區最外圍的窄人行道上,雨傘與雨傘不留情面地相撞,人與人匆匆擦身而過,突然,在一間三明治果汁店前,有人高聲叫住了我:「約克老師!」
我的心情跟當日氣溫一樣冷,只想冷漠以對,假裝沒聽到地快速通過。但那叫聲興奮且開心,又再叫了幾次:「老師!老師!是我!」
知道那種小孩剛去上學,認識人生第一個老師,回家後就老師來老師去的那份單純喜悅嗎?還有如果某天突然在路上遇到學校才會出現的老師時,小孩會表現出像是遇到偶像的那種激動嗎?
「老師!那是我的老師!」他們總會驕傲地叫喊著,彷彿老師是這世上最厲害最偉大的人了。
在雨聲中,那正在叫我的聲音就是這樣。我轉過頭,看到陰雨中套著透明雨衣的大叔,他給了我一個好大的燦笑,真的就像個朝最喜歡的老師笑著的孩子:「老師,妳記得我嗎?」
他上課發言太少,我根本沒能記得他的名字,也不太跟他有互動。
「當然啊,你站在這裡做什麼?」
「我在上班。」
他說的上班,是在大社區路上發傳單,他拿起試圖保護好但仍沾濕不少的一大疊傳單給我看。
「老師妳要去哪裡?雨下很大,要小心哦!」
我們寒暄了幾句,我便繼續趕往地鐵站。背離他後,我感受到一股好強烈的悲哀與自責,那股感受讓我必須弓起整個背,揪著心。我責備著自己剛剛想假裝沒聽到不理人,我責備著自己在課上沒有給予這位學生足夠的關注與支持,我責備著自己沒有去設想過他是怎麼在討生活的。

社區居民們的工作大都是底層勞工,包含家庭幫傭、大樓警衛、清潔員、店員、廚師、服務生等等,這些工作至少都是固定聘僱的,有些比較好的甚至會有健保跟獎金。以上提到的這些工作都是在社區「外」的中產階級區,儘管需要通勤,但薪水跟福利都比社區「內」的工作好上許多。
發傳單是臨時工,而且他是在社區「內」發傳單。然後連在如此難堪的雨天還去接這種臨時工,是生活情況多麼的不得已?
他在雨天裡給我的燦笑與關心,更是讓我的難受加倍。原來他不是不把英語課程當一回事;從他對待我這個「助理」老師的反應就可以知道,他應該是有多喜歡英語課程,有多喜歡站在台上的老師們啊!但是不是也因為自己總是遲到、總是跟不上進度,在課堂上被規定不能使用葡語,讓他的這些喜歡都只能藏在心底?
我相信他一定也會接其他種類的臨時工,每天有工作、沒工作的情況都不一樣。但先假如他的工作是發傳單好了,傳單沒有發完就是不能下班領錢,如果碰上雨天那就更難達成目標了,這樣的工作形態,一定會影響到他想準時上課的決心,是吧?
我們想像不到的艱難生活
最近,我剛好看到一則在描述相同情況的短篇漫畫,在此以文字描述一下梗概。
每格漫畫又分成上下兩格,上邊是黑人外送員,下邊是戴著眼鏡的白人中年男子。
凌晨 00:46
外送員傳訊息告訴母親今日還沒達標,還要繼續送幾趟才回家。
男子則在酒吧與一女子打撞球。
凌晨 02:38
男子坐在床上,點著床頭燈讀著法律概論。
外送員已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早上 09:05
外送員到一間法律事務所投履歷,櫃台回答到:「可以投履歷啦,只是沒有人會看。」
男子則仍在床上熟睡中。
早上 10:15
外送員已再次在路上穿梭,攢錢中。
男子剛起床用早餐,正跟幫傭抱怨:「柳丁汁有點酸,幫我打一杯甜瓜汁好了。」
中午 11:35
外送員剛抵達一戶人家門口,對方說:「也拖太久了吧,我不會給小費的。」
男子則正在自家泳池旁邊,繼續溫習著那本法律概論。
中午 14:27
外送員正在路邊吃著自己準備的午餐便當。
男子在餐廳跟 3 位友人高談政治,批評左派。
下午 16:46
兩人第一次同框,男子仍坐在同間餐廳裡繼續批評勞工權益,而外送員則站在櫃台前準備取餐。
下午 17:38
外送員繼續在馬路上奮力踩著腳踏車。
男子開著車,跟友人提到他爸爸有認識的關係,已經為他安排好去知名律師事務所實習。
下午 18:25
兩人再次同框,外送員正走進教室,跟老師道歉:「對不起老師,我遲到了。」
人已經坐在第一排的男子冷言嘲諷:「哼,不把上課當一回事,懶蟲一隻⋯⋯」

讀到這個故事時,我馬上想起那位大叔年紀的學生,雨天的晚上更容易遲到,進教室時總是那一模一樣的透明雨衣跟鴨舌帽。
在英語課之前,他是否如漫畫裡的外送員在外奔波了一整天,連好好吃飯的時間都沒有,怎麼還有餘力準備英語作業?
再努力也改變不了現狀,再努力,還是換來一句句充滿偏見的不理解,批評他們笨、他們懶惰、他們不上進,但事實上,他們說不定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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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