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大師狂想曲》蔡明亮專訪(上)當國際大導都在拍攝童年,只有他專注當下
創造觀看的方式:美術館
蔡明亮自我剖析,到了現階段的影像創作,不斷思考電影是什麼,電影還有沒有力量,對於所謂的「劇情」也不太有興趣,事實上,蔡明亮認為電影要再發展並非是市場的擴張,反倒是美學的突破需要被認真看待。
蔡明亮直言:「電影發展超過百年,大概有八成的東西都一樣,大家都在拍劇情片,故事都差不多,這個世界好像也沒有太大改變,而且可能越來越市儈。但是,百年來其實有很多人在做不同的嘗試,只是沒被看見。認真想,電影院裡的東西很狹窄,就是劇情、就是商業,習慣就是兩個小時以內的影像,可是創作者的表達有千百種,文字就有詩歌、散文、小說等形式,電影院的電影是不是也能走向多種的美學形式?」
於是,對於電影美學的突破與變奏,蔡明亮另闢蹊徑給出的答案,是美術館。
簡單回溯蔡明亮與美術館的邂逅,先從 2006 年談起。當年蔡明亮獲法國羅浮宮的邀請拍攝電影,這部作品在 2009 年成了《臉》,以達文西畫作〈聖施洗約翰〉的背後主旨「莎樂美」為題創作,此外,在我看來,《臉》更是致敬法國新浪潮巨擘楚浮的作品,當李康生、芬妮亞當、尚皮耶李奧等人共聚之際,新浪潮的昔日風姿與蔡明亮班底纏繞疊合,影史的時代幽魂不斷徘徊,透過蔡明亮再現於銀幕,而蔡明亮對於《四百擊》的啟蒙回應,終成美術館跨時空的典藏作品。

2007 年,蔡明亮再獲北美館「第 52 屆威尼斯當代藝術雙年展」台灣館策展人林宏璋的邀請,以錄像裝置《是夢》參與展出,跨領域至當代藝術,而後的《郊遊》(長片)、《無無眠》(短片)前往北師美術館做展覽放映,混合影像與空間的雙重概念,探索光影、聲音、裝置等藝術形式的可能性,豐富了藝術底蘊,也讓影像作品長出不同以往的生命力,召喚電影院無從感知的身體經驗。
《郊遊》成為蔡明亮在美術館的實踐,並轉向非電影的創作,至此,蔡明亮開啟多重的藝術想像,在另一種思考面向之中,結出另一種影像敘事的美學果實。
「想說什麼說什麼,想睡就睡、想走就走,『來美術館郊遊』。」──這是蔡明亮的自在低喃。
沿著創作脈絡走至 2020 年,蔡明亮於柏林影展主競賽亮相的《日子》,便無法輕易用紀錄長片/劇情長片的狹窄視野做出分界,它就是一部「影像作品」,《日子》能走入戲院成為大銀幕的電影,同時也能是躺在美術館的錄像裝置。
它是日常生活,拆開片段觀看,都能成戲,看似鬆散的結構經過蔡明亮統一與整合,在 46 顆鏡頭中,做出許多符號隱喻及情緒堆疊──是創作者的直覺生成也好,或是縝密布局也罷,都長成所謂的「作者電影」,將蔡氏的電影語言發揮淋漓盡致,提供觀者不同的切入角度。
「《日子》最早是記錄李康生的畫面,當時想的是要去美術館,但後期剪接時,我又認為該去電影院,讓觀眾好好觀看這樣子產生出來的電影──《日子》不是工業機制底下產生的『正常』電影,沒有劇本、沒有浩大劇組,《日子》只有一、兩個人慢慢收集影像,但它有可能從一個美術館錄像,走向大銀幕放映。」蔡明亮補充道。
綜觀蔡明亮的《日子》,這是一部允許觀眾睡著的作品,將主動權完整交還觀眾,如美術館,遇到沒感覺的畫面,就跳過,有感覺的,便駐足幾秒、甚至花上幾分鐘觀看,能停留,當然也能逃離。生活中總有百無聊賴的時刻,但也必定有傾心著迷的瞬間,這便是日子,恣意的日子。蔡明亮洗盡鉛華的影像美學,正在影響、創造人們觀看電影的方式。

蔡明亮進一步解釋與美術館的火花:「如果沒有遇到美術館,我可能還傻傻一直在拍同樣的東西。開始跟美術界合作,我的工作方向改變了,不純粹是拍電影,我同時也做裝置、展覽等等的創作。」
對於蔡明亮而言,美術館是無所忌憚的創作場域,能天馬行空,能不受拘束,與電影院截然不同,蔡明亮坦然地說:「在台灣、東南亞甚至是整個亞洲,接觸電影的人大都是在電影院,不會在美術館,但是歐洲可能早就有美術館放映電影。我想要模糊場域的邊界,電影到底是什麼?不應該只是在戲院放映的電影。於是我認為,能把《郊遊》放到美術館,就也可以把《日子》、《你的臉》放到電影院,這幾部片子放映的場域邏輯其實應該是要相反的,但說不定美術館/電影院這兩群不同的觀眾,其中就會有人被我影響。」
蔡明亮再從商業角度談起:「以法國為例,藝術片的觀眾老、中、青三代都有,但是放眼亞洲,包含台灣在內,大部分的觀眾只看好萊塢商業片,為什麼會有這種結構性差異?我認為是缺乏美術館的培養。羅浮宮每年的本地來客數非常多,顯然法國人時常接觸美學、有美術館的概念,因此看電影較不挑食,能夠商業、可以藝術,眼界開闊。而美術館觀眾也不像商業觀眾斤斤計較,我的觀眾看我的作品可以閃神,但他們不會覺得我沒有給他們什麼。所以我一直提醒觀眾心中要有美術館,影像就能再自由一點。」
從「影像就能再自由一點」這句話延伸外推,2D 平面電影的限制性,在 360 度的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簡稱VR)之中,可能就找到了突破的甜蜜點。
探索說故事的方式:虛擬實境

虛擬實境在某程度上,帶來實體無法給予的特殊體驗,越來越多的影像創作者也試圖透過實體/虛擬的混合空間,創造人、事、物的嶄新經驗,未來虛擬實境能拓展至何種地方不得而知,但可以知曉的是,當技術、經驗、創意不斷交織,虛實整合已然是趨勢。至此,在虛擬實境技術逐漸成熟的當代,窺探全新的「說故事方式」是有趣且有意義的。
而在 COVID-19 疫情肆虐當下,實體被阻斷封閉,進而開啟各方雲端連線,「實體」與「虛擬」間的關係就更加不斷被翻覆、挑戰。換句話說,拜疫情所賜,從日常生活到藝術創作,數位應用變得更加被重視,而當藝術、影像的呈現方式,從實體轉入虛擬之後,就創造了觀眾不同的身體經驗與存在方式。
也就是說,現在的人們的活動軌跡更是存於虛擬(網路)空間,藝術也就被數位化。然而,在這樣的浪潮中,身體感知的經驗轉換,恰恰正是虛擬實境所強調的。
1895 年,法國盧米埃兄弟在巴黎「大咖啡館」的地下室進行影像商業放映,縱使動態影像的發明者至今仍爭論不休,不過從這一年,世人的商業消遣逐漸有了光影體驗;1927 年,首部有聲電影《爵士歌手》誕生,標誌有聲電影的商業性往下個灘頭邁進;1937 年,華特迪士尼首部全彩動畫長片《白雪公主》問世,就此打開動畫的無垠想像;2009 年,詹姆斯卡麥隆的《阿凡達》發揚 3D 技術,就此改變電影生態;2016 年,李安以《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顛覆肉眼觀看電影的習慣,勇於挑戰每秒 120 幀、4K 畫質,3D 的技術規格,成為影像先鋒。
在歷史溯往的命定軌跡之中,影像皆有改變與再造的可能,當代虛擬實境創造獨有的美學,多名創作者披荊斬棘,試圖在新媒材中找尋桃花源,蔡明亮也位列其中。
2017 年,蔡明亮帶著 VR 作品《家在蘭若寺》入選威尼斯影展 VR 正式競賽單元,在廢墟之中望見人性本質,如幻似夢,更像幽魂般呼吸存在,蔡明亮過往對於人物/空間的敏銳度,在 VR 之中有了另一種姿態,「沈浸式」體驗使蔡明亮的作品展延出不同韻味。
《大師狂想曲》:從「拍攝者」化身「被攝者」

今(2021)年,蔡明亮從「拍攝者」轉身成為「被攝者」──由法國克萊蒙德諾、台灣賴冠源共同創作的 VR 作品《大師狂想曲:蔡明亮》,直切蔡明亮的陳年記憶,兒時與外公、外婆攜著手、伴著肩看電影的舊時光,透過虛擬實境的魔幻再次重現,觀眾則與蔡明亮一同全然浸淫於古晉鵝殿,立體而具像。
誠如上文提及,蔡明亮不願也無法拍攝往事,但能被闡述、能被他者拍攝,蔡明亮感謝地說:「雖然我害怕被拍攝,擔心自己在鏡頭前的效果,但滿開心製作團隊能具體化我的童年,觀眾看了能產生感動就可以了。製作團隊也和我做了很多溝通,包含造型、物件、建築等等,但我不見得能完整表達,畢竟是關於記憶。不過他們很努力了。」
蔡明亮也認為 VR 這尚稚嫩的新媒材運用不易,比起電影創作困難的點在於,VR 往往是複合媒材,錄像、動畫、動作設計等等皆是不同單位製作處理,創作者(導演)不容易面面俱到,後端不易掌握,易產生力不從心的徒勞感。
進一步拆解 VR 與電影,兩者屬於影像範疇的新舊媒材,前者為虛擬實境,後者主流為 2D 平面,蔡明亮認為兩種工具擁有相異性,也具有同質性。蔡明亮說明,相異性顯而易見,VR 帶著更強烈的遊戲虛擬體感,會產生某種荒謬感。VR 更存在所謂「自由觀看」的概念,這種「自由觀看」的美學與電影拉開距離,或許講故事的方式能夠一樣,但是「被閱讀」的方式不盡相同。因此,創作者面對不同媒材時,首先必須思考怎麼運用,才能讓作品富含力量。
同質性則在於,兩者皆是創作媒材,是錄像概念,是人類行為與情感的某種表達。然而,更重要的是,無論 VR 還是電影,就算效果不一,但都是「創作者希望觀眾看到的影像」,從這點來看,兩種看似天地之別的創作媒材,就產生殊途同歸的交集本質。
「觀看先於言語」

蔡明亮最終拋問,雖然 VR 能讓觀眾 360 度的自由觀看,但重點是,在這樣的自由之下,觀眾到底要觀看什麼、又該如何觀看?
學者約翰伯格於 1972 年出版的《觀看的方式》,提及「觀看先於言語」,在約翰伯格的論述中,藉由觀看,我們確定自己置身於周遭世界當中。我們用言語解釋這個世界,但言語永遠無法還原這個事實──世界包圍著我們。 在此簡短的陳詞論調中,可以視作約翰伯格某程度捨棄了言語的功能性,將「觀看」的動作置放於「言語」之前,而在科技演進的吵雜、時代推移的焦慮之中,「觀看先於言語」恰恰正是最為迫切的根本問題。
對追尋、探索蔡明亮的人來說,是研究者也好、是影迷/癡也罷,「觀看的意義」永遠是最為內在的核心概念,活過花甲的蔡明亮,並非劍走偏鋒、不顧觀眾感受的獨行者,相反的,蔡明亮在乎觀眾,理解創作真諦,近年他透過電影、錄像、VR、劇場、裝置、布展等多變的藝術媒材,不斷找尋另一種影像敘事帶來的觀看方式,更試圖在不同的美學信仰之間遞出情感、搖動他者。
下一次在街頭,人們可能還是會瞧見蔡明亮在喊聲賣票,與 30 年前初出茅廬的他一樣,還是那個在創作路上的實踐苦行者,只不過,到了現在,慢活的蔡明亮或許不再強求、一切隨緣而安,目前的蔡明亮讓我覺得越活越快樂,雲淡風輕,「想說什麼說什麼,想睡就睡、想走就走⋯⋯。」蔡明亮會在曖昧的記憶深處中,緩緩說上這句。
備註:感謝松山文創園區提供專訪場地。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