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狂想曲》蔡明亮專訪(上)當國際大導都在拍攝童年,只有他專注當下

「重新建造消逝的事物很了不起,例如《天橋上的魔術師》重新搭蓋中華商場,我覺得不可思議,但我不會做這樣的事情,我拍不出自己的童年往事。」
《大師狂想曲》蔡明亮專訪(上)當國際大導都在拍攝童年,只有他專注當下

蔡明亮專訪側拍。

Photo Credit:公視 提供

「我認為所有對於記憶的影像創作,真的都很難、很難、很難。」蔡明亮若有似無地訴說拍攝「記憶」的想法。

時間拉回 2019 年秋末,我在宜蘭壯圍沙丘,迎著輕盈微風、於乳白月光灑下的靜謐夜晚中,與一群陌生人圍坐在草地上共聽蔡明亮談「天外飛來電影」,那是場記憶的邂逅──與蔡明亮的童年往事。

說是談電影或許有點太嚴肅,在這場活動中,蔡明亮僅是緩緩訴說他從孩童、年少到現在對電影的情感與記憶,從邵氏電影中談林黛、胡金銓、李翰祥等人,也聊穆瑙、希區考克等人,談累了就放歌,顧媚的〈小雲雀〉、方逸華的〈花月佳期〉成了串場歌聲。時光與故人已逝,但作品仍舊發著光在某處等著某人,沙丘與蔡明亮幻化成時光機,送聽眾回到過去,一探絕代風華。

蔡明亮用己身的力量將喜歡的人、事、物撿拾而出,浪漫地邀請現場觀眾,感受他著迷的緩慢年代,那時草地與沙泥因飄雨而混合的特殊氣味,在土壤中牢牢扎根,醞釀成了「天外飛來電影」的私密記憶。

2020 年盛夏,蔡明亮攜著 4K 修復版《不散》重回台北電影節,邀請觀眾在中山堂的中正廳,在光與影的雋永魔法之間,共返已遭拆除的福和大戲院;放映結束,蔡明亮則在 2 樓光復廳,帶來「電影記憶的即興創作」。

這場名為「記憶」的創作,只見蔡明亮沈穩步行於巨幅畫作,緩緩訴說位於馬來西亞古晉的鵝殿大戲院對其童年影響,也漫談《大醉俠》中鄭佩佩的俠骨倩影,當然,不再侷限於影像創作的蔡明亮,也雜揉現場吟唱老歌的習慣,於是在繪畫、說書、歌曲等多變的創作樣貌中,蔡明亮沈澱於內心的記憶便於中山堂轟然再現,眾人窺見了大師兒時的吉光片羽。

蔡明亮專訪側拍。圖/公視 提供

過去幾年,蔡明亮的「記憶」在不同場域之中,可以言說、能夠歌頌、允許成畫,但就是無法被拍攝。「重新建造消逝的事物很了不起,例如《天橋上的魔術師》重新搭蓋中華商場,我覺得不可思議,但我不會做這樣的事情,我拍不出自己的童年往事。」2021 年秋初,蔡明亮在我針對 VR 作品《大師狂想曲:蔡明亮》進行的專訪中,如此說道。

而在《大師狂想曲:蔡明亮》之前,得先談蔡明亮和我分享創作的二三事。

往事只能回味,無法還原

近年,國際名導們接連浸於昔日時光,逐一扛起鏡頭拍攝兒時記憶,艾方索柯朗內斂地憑藉《羅馬》講述 1970 年代的墨西哥城;昆汀塔倫提諾奔放地透過《從前,有個好萊塢》描繪 1969 年的洛杉磯;阿莫多瓦飽滿地依循《痛苦與榮耀》回憶起半世紀前的西班牙小鎮。但蔡明亮卻認為,時代氛圍變了,自己再怎麼嘗試還原,拍出來的東西也就不對了。

倘若回望蔡明亮近 30 年的導演生涯,初執導筒之際便已確立「當下」的時間/空間性,「台北三部曲」《青少年哪吒》、《愛情萬歲》、《河流》皆捕捉到台北城市的當下樣貌,猶記得《愛情萬歲》最後一顆長鏡頭,攝影機不動聲色地跟隨楊貴媚,攝錄到大安森林公園當下的荒涼景象,鮮明的時代印記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封存於《愛情萬歲》,蔡明亮的影像作品論述「當下」,從未出現回憶畫面。

《愛情萬歲》劇照。圖/IMDb

「雖然不拍童年,但我常常講述童年,年過 60 很多時候非常懷念 60 年代,當時的東西不多也不少,很單純的生活,現在則是太多,會不知該如何選擇,那時的節奏跟當代相比,的確有很大差別,我很懷念緩慢的步調。」蔡明亮這樣說。

蔡明亮 1957 年出生於馬來西亞古晉,趕上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嬰兒潮,東南亞正處於日本戰敗後的百廢待興,蔡明亮進一步解釋:「當時科技發展沒那麼快,但有一種腳步緩緩往前,急不得。與現在的生活相比,不止是步調的節奏差異,人際關係也不一樣。當時下課後,社區的小孩們會玩在一起,大家都是朋友,但現在的科技迸發冷漠,回看 60 年代的人與人,親密度是非常濃烈的。」

不同於其他 6 位兄弟姊妹與爸媽同住於鄉下,蔡明亮的童年與經營麵攤的外公、外婆居住於城市,除了與同齡朋友嬉戲打鬧之外,蔡明亮有空就跟著熱愛看電影的兩老進戲院,看電影、吃零食的繽紛童年,成了蔡明亮記憶中的的歡樂時光。而在巨大的黑色盒子中,日復一日著迷於光影聲效的萬千世界時,《俠女》、《大醉俠》、《龍門客棧》、《養鴨人家》等華語電影,就成了蔡明亮日後電影的美學養分,積累至今。

回憶這段時光,蔡明亮眼眸閃動地說:「《養鴨人家》是非常散文式的電影,兒時看了很多劇情片,但看到相對簡單的作品,反而會很感動。當時記憶很深的還有《大醉俠》,人物造型漂亮之外,讓我感覺到武俠片竟然能有某種節奏美感,且揉合京劇打法,或是舞蹈概念。《龍門客棧》也是,都讓我覺得武俠片有一種真實感,不是虛無縹緲。這些電影不同於娛樂電影,至今仍被傳頌,原因就在美學的藝術概念,當時就做得非常好。」

獨步國際的「蔡式電影」:在速食年代堅決緩慢

或許可以說,年少時代的「緩慢」,某程度影響了蔡明亮影像創作的美學根本,也讓「蔡氏」電影獨步於國際影壇,更與泰國阿比查邦、土耳其努瑞貝其錫蘭等名導遙相呼應。

不過,千禧年後,世人迎來「速度」的嶄新時代,網際網絡的無國界讓娛樂速食化的概念變本加厲,商業大片以兩週一片、甚至更快的頻率推陳出新,明快的剪接、多變的分鏡、複雜的動作、刺激的聲光等元素加工再造之後,透過全球各地連鎖電影院強力播送,成為銀幕上的速食罐頭。工業化的產製加工品餵飽無數觀眾,彷彿卓别林《摩登時代》中的機械產品線,不只觀眾,產製者同樣了無生氣。

在全球化的浪潮中,此時的蔡明亮,在時代快速的淘洗下,仍舊堅守「緩慢」,甚至越來越慢,似乎正靜默宣言自身的「不合時宜」,其實是另一座「處之泰然」的巍峨南山。

《你的臉》電影劇照。圖/IMDb

2018 年,於威尼斯影展亮相的《你的臉》,蔡明亮用 13 顆特寫鏡頭、1 顆空鏡頭,共計 14 顆鏡頭拍攝剪輯成 76 分鐘的長片,此片運用特寫鏡頭聚焦於臉部,透過大銀幕凝視每張人臉,刪除表演痕跡,僅是述說過往。在一張張臉與一段段陳舊往事中,閃現人類的複雜情感,當觀者靜心以對,這張臉已然是全世界。

這種體驗是屬於蔡明亮與電影院的行為藝術,透過鏡頭與場域的敘事,記憶將在臉中浮現,真實、虛幻、時間,在黑盒子中不斷交錯、解構與再造,最終浮現的,是生命之美,每張臉都有某種歲月靜好與憂傷的立體美感。

「《你的臉》其實在暗示大家,我們在電影院是不是也可以遇到這種作品──觀看你不習慣的電影。」蔡明亮這樣說。

針對這種「不習慣」,蔡明亮進一步解釋:「我們習慣認為電影就是有劇情、有表演、有娛樂價值,這些東西到了現在變成非常公式化的電影,所以觀眾慢慢僵化。而我們在說的電影發展,產業有沒有前途等等,基本上都圍繞著市場──有沒有更多人看(票房)的概念,而不是電影有沒有更『厲害』,我指的厲害不見得是科技,更多時候是美學的表達方式。」

下篇:《大師狂想曲》蔡明亮專訪(下)「多數亞洲觀眾只看好萊塢,是因為缺乏美術館的培養」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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