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影展向來屬於國際影壇間,作風最為大膽,選片勇於突破框架,能接納各式藝術可能性的影展,其頒發獎項邏輯也與坎城、威尼斯相異。
今年,影展更順應性別趨勢,取消主競賽單元男、女演員二項獎項,改頒發主、配角獎,金熊獎更是授予羅馬尼亞名導哈都裘德的新片《倒楣性愛和瘋狂A片》,作品內容亦是與「性」密不可分,大膽以女歷史教師與丈夫自拍的性愛影片開場,直擊的卻是風波之後,人心在歷史與時代洪流下,難以忽視的醜陋與惡劣。
哈都裘德既以情色影像的散播,探討社會對性污名與女性歧視,再以繁複的圖片與錄像剪輯,配上幽默嘲諷的「名詞解釋」,回首歷史如何造就當今族群分歧、傷痕未解、階級分化的世界。最終,再以一場批鬥女教師的家長會,營造出頗具劇場感的「酸民啟示錄」,具體展現如今走向極端化的社會現況。
- 小提醒:以下會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性愛影片曝光,見證社會失能
想法越無腦,就越被重視,這世界就是劣幣逐良幣。
──《倒楣性愛和瘋狂A片》
經歷宛若「OnlyFans」素人拍攝的 3 分鐘色情影像,電影旋即進入第一章節「單行道」,描繪女教師艾咪與丈夫拍攝的性愛影片,已於網路意外曝光,在校園、社群甚至媒體都廣為流傳,於是她焦頭爛額在大街漫步,購買小孩的芭比娃娃,去藥局拿藥鎮定心神,向校長討論家長會開會事宜,或從丈夫口中得知,原已下架的影片又再度被網友上傳。
路人不時耳語側目,店員對艾咪不明訕笑,即使疫情期間戴著口罩,惡意與恥笑仍藏不住。令這開場調度相對平穩的第一章節,顯得真如女主角的「單行道」,性愛影片外洩以後,便僅能接受簇擁的呼告與指教,既沒有回頭路,亦只能孤軍前行。正如她在藥局聽聞到一名老婦人,描繪其祖母遇見大洪水時,眾人的反應是「急著逃離奔流的河水,沒有人關心其他人」。
電影在艾咪步行於羅馬尼亞首都布加勒斯特時,大量以長鏡頭推移捕捉街頭看板,跨國企業標誌在商場告示牌琳瑯滿目,健身房廣告展示男性陽剛肌肉,更有大幅看板上女孩吸允「棒狀物」,標語寫著:我喜歡它深一點。同時,路上古老磚牆滿是塗鴉,老式樓居近乎空廢,由此可見羅馬尼亞自二戰後,歷經漫長的共產統治,如今也已幻化為資本主義籠罩的魔都。
哈都裘德的首部長片《世界上最快樂的女孩》,即精準描繪該國在共產與資本主義轉換時期,一名少女集點抽中飲料公司贈送的汽車大獎,交換條件是必須為該品牌拍攝形象廣告。拍攝過程中,其保守父母不停以「我是為你好」情緒勒索,要求女孩簽字賣車;贊助商不停向女孩要求,堆出笑臉、表現出果汁好喝,因為她是全世界最幸福、快樂的女孩:「你要讓所有人相信這有可能發生,人人都可能是贏家。」

如今在《倒楣性愛和瘋狂A片》之中,講求資本主義財富自由的城市,美色與性暗示廣告滿街皆是,只為讓吸睛轉換為「吸金」;同等看似握有民主自由權利的人們,藉用科技流傳來路不明的色情影像,博得關注或跟上潮流話題,骨子裡亦是如資本家般自私自利。
艾咪步行在城市間,仿若人們也如她焦躁不安。例如:排隊結帳的人高喊質問,難道買不起啤酒是窮人的錯;將車輛停上人行道的駕駛,嘲諷著她「根本連車也買不起」。藥局客人控訴政府刪減健保、教育預算,路人嚷嚷「薰香能夠抗癌」的網路傳言,又或者眾人們明知 COVID-19 疫情當前,仍時不時拉下口罩談吐,在在顯示於此失能的自由社會,艾咪僅能以喪屍的步伐直面前進,見證這個早已同步失魂的國家。
大銀幕成為人性照妖鏡
我的興趣,是找到過往歷史與當今時代的連結。
──哈都裘德
電影第二章節「軼事、符號和奇蹟的短字典」,宛如是導演哈都裘德的「名詞小學堂」,暫時跳脫第一章節劇情,以紀錄片形式,挖掘幽默、嘲諷的新角度,詮釋正義、歷史、色情等字眼,既是承前章「單行道」艾咪所遇見的失能社會,抑是啟後應對第三章節的大亂鬥家長會。此部分不僅回望這些詞彙為何成型,歷史脈絡如何影響這些用詞,也更著重論文電影(Essay Film)的特色:從創作者出發,呈現他們所思考反芻後的觀點。
因此,哈都裘德定義的「軍隊」並未捍衛國土,畫面上是坦克呼嘯而過,搭配的文字控訴羅馬尼亞軍隊只會「鎮壓人民」;解釋「羅馬尼亞東正教會」時,則再加碼控訴 1989 年革命時,教會拒絕提供革命者庇護,成為共產獨裁者的打手;又或者「愛國主義」,描述現今資產階級欺侮吉普賽籍傭人,稱道:「自由國度我才能隨心所欲打人。」種種觀點皆點出軍國歷史、獨裁政治及自由社會的弊病。
電影也詮釋「人行道」與車道併行,是為了滿足有車階級的優越感,行人能看著車流稱羨,回應第一章節艾咪所遭受的嘲諷;電影也呈現情色錄像、直播,已經儼然成為當今商業消費的一大利器。但在詮釋男女生殖器官時,針對「陰莖」的說明是「父權主義無意識的體現」,「陰道」則在父權語境下,常成為仇女意味的髒話,意味:乍似人人都能在商業市場享受性,但實質仍道德保守,並且對女人的性頗有意見,也解釋艾咪的性愛影片成為箭靶的原因。

哈都裘德對歷史與現實的犀利觀察,絕非偶然發生。例如:紀錄片《1941 亡者群像》,呈現 80 年前猶太大屠殺的死者文件與相片,配上受害者遺族、現場目擊證人的發言,令電影宛如歷史紀念館,真相整齊被陳列,凝視創傷的存在;前作《塗鴉少年祕密檔案》則以搭景劇場中毫無情調的人物獨白,重現 80 年代少年塗寫抗爭訊息遭警方審訊的經歷,同時亦穿插極權時期各式歡快的「大外宣」影片,呈現歷史表裡真偽不一的荒謬。
哈都裘德亦在訪談中解釋,他從未渴望拍一部「歷史電影」,而是渴望從史實/檔案回望、借鏡現實,而電影便成為他抒發己見、針砭弊病的工具。《倒楣性愛和瘋狂A片》中,他引用希臘神話蛇髮女妖梅杜莎的故事,描述柏修斯殺害她前,雅典娜提點到僅能以盾牌的鏡面反射觀察,避免直視梅杜莎的雙眼令自己成為石像。
哈都裘德藉解釋「電影」一詞,說明「電影」於當今時代的重要性,也顯示此第二章節的用意:「我們不曾也不會遇見真正的恐怖,因為心中蔓延的恐懼早已癱瘓我們,只能透過觀察重現現實的面貌,大銀幕是雅典娜的照妖鏡。」接續著電影的第三章節,針對「性愛影片曝光」而召開的家長會,家長們撕牙咧嘴的面孔與偏激言論,即是「妖魔」的現身。
是家長會,還是蕩婦羞辱公審會?
《倒楣性愛和瘋狂A片》的重頭戲第三章節「實踐與影射(情境喜劇)」登場,歷史教師艾咪被「傳喚」至校方召開的家長會,針對性愛影片曝光,進行一場「思想辯論」,承啟前兩大段的批判,第三章節便是照妖鏡的「妖魔」真正現身。先是有女性家長在會議上,直接播放性愛影片,稱要讓所有人了解艾咪的「惡行」,更有男性家長批評艾咪在影片中,為丈夫口交「是妓女才做的事情」。
艾咪的影片被上傳至限制成人觀賞的色情網站,但未成年學生卻能夠觀賞,老師及校方被指責,但家長又無不管教失當,或更甚者政府、媒體與社群科技才是最大元兇。家長高呼「不知如何教小孩」的「盟盟姿態」,亦是性在當代理性社會下,總被遮掩與污名後的結果。

資本主義分明已知以「暴露的性」吸睛(如第一章節的廣告看板),但人們卻還是以高度道德尺規,令暴露的性成為罪惡,正如片中家長所述:「我們光因為自己衣裝下光個身子,就受到指責。」
電影將場景設定於宛若古羅馬議事廣場的校園中庭,家長的座椅成圓弧形面向艾咪,美其形式像民主討論,實則是讓艾咪承受「蕩婦羞辱」(Slut-Shaming)的審判,亦回應了第二章節對女性、色情的討論。
此章節更帶有劇場感,由家長們接力與艾咪對話,彰顯其辯論的張力且同時無稽,再加上鏡頭不時的 Zoom In(變焦),更是放大了家長險惡的嘴臉。正如哈都裘德在訪談所述:「人們彼此合意的性愛並不淫穢,但除此之外所有的討論,才是真正的淫穢。」
極端化時代的來臨,是悲劇還是喜劇?
一位真正的詩人,其作品須具備喜劇性與悲劇性,人生也該同時充滿悲劇與喜劇。
──《倒楣性愛和瘋狂A片》
家長中充斥著軍官、牧師及資本家,討論亦逐漸各執一詞,偏離主題、失去脈絡,顯得偏激而破碎,宛如被具象化的「網路酸民啟示錄」。例如:艾咪被指責過往教學偏頗,教導羅馬尼亞軍隊二戰時亦曾屠殺猶太人,而並未強調獨裁政、軍的「偉大」;或者批評她在臉書公開支持同性婚姻。過程中,資產階級的家長無不對窮人、吉普賽人表達歧視言論,呈現歷史如何致使當代社會族群分歧、階級分化,亦顯示世界正走向極端化的狀態。

當家長們「指教」艾咪,要她別再教無關課綱的歷史文學,要求她「為了孩子升學好」按表操課,更凸顯當代知識的追求僅為分數,而升學亦是僅為追求地位財富,強化階級複製,正如同艾咪引用教育學者塞巴斯蒂安托克的論點:「教學本身就是一種暴力,為求符合當權者的權益。」
電影也指涉,教育的功利化令人們缺乏思考的能力,更導致社會朝向無腦與反智發展,亦是整個家長會宛如鬧劇的原因,一如艾咪所述:「妨礙思考的是缺乏反思的習慣。」
電影以 3 個結局,展示艾咪會否因家長會的投票而失去教職。哈都裘德在最終版結局以喜劇形式,讓「神力女超人版」艾咪手執棒狀物,灌進這個同樣淫邪而荒謬的世界,更以字幕上的「這不過是一部電影」幽了自己一默。觀眾在哄堂大笑之際,亦辨識到笑聲背後的荒涼,現實其實正是結局前,無力而難以轉圜的悲劇。
哈都裘德在訪談也強調,希望讓觀眾坐上第三章節「家長」的位置,讓他們在種種荒誕的言論間,體驗到現實的可笑:「我覺得這很有趣,有點像開了觀眾一個玩笑。最後會意識到,你和這些父母一樣落入尷尬的境地。」同時導演也釋義到,原文片名中的「bucluc」,為鄂圖曼帝國統治時期留下的用語,意指 18 世紀起源於巴黎「Boulevard Theatre」粗俗的戲劇美學,而後才被引伸為「倒楣、麻煩」之意,也間接暗示電影荒誕無稽的喜劇風格。
哈都裘德竟也是侯孝賢的大粉絲?

自千禧年初期,羅馬尼亞電影屢屢在國際影壇間備獲好評,2007 年克里斯汀穆基更以墮胎題材的《4月3週又2天》獲得坎城金棕櫚獎,更讓該國電影人的興起,被譽為「羅馬尼亞電影新浪潮」。
近年,羅馬尼亞導演亦有諸多優秀作品,以風趣而荒唐的情節,針砭時政、反思歷史,例如:獲獎無數的柯內流波蘭波宇,以《羅馬尼亞尋寶記》呈現經歷金融危機的父親,開挖祖父遺留的財寶,叩問羅馬尼亞歷經無數政權統治的斑斑歷史;克利斯提普優亦在 2016 年,以一個大家族《失控的晚餐》,藉由新舊世代成員啼笑皆非的爭執,呈現出該國分歧而衝突的複雜性。
哈都裘德便是承襲克利斯提普優的風格,從黑色喜劇中嘲諷當今社會的亂象,更由於他曾深度研究羅馬利亞歷史,因此在近年《追拿吉普賽》、《心痕如詩》、《塗鴉少年祕密檔案》等片,融合奇幻、詩歌或劇場元素,回望該國乃至歐洲各式政治主張的遺毒。
然而,同時也深受台灣新浪潮電影影響的他,喜愛侯孝賢、吳念真等人作品,亦從侯導電影習得長鏡頭的推移運用,以鏡頭關照城市空間的流轉。近日在台北電影節的映後線上座談,他也談到如《悲情城市》、《多桑》講述威權體制下小人物的悲喜,也成為他論述殖民歷史的養分,更認為台灣與羅馬尼亞的經歷極為相似,同由獨裁政權、限縮自由的統治,如今亦因歷史傷痕與族群分歧,導致媒體輿論與網路筆戰不休。

因此,獲得今年柏林影展金熊獎的《倒楣性愛和瘋狂A片》,更是集結上述元素,既有克利斯提普優的黑色幽默,第一章節亦可看見猶如侯導自在的長鏡頭調度。成品亦是反映威權時代的影響,資本主義與網路科技的衝擊下,性淪為道德批判的攻擊點,教育更是力求上位而非獲取知識的手段,哈都裘德皆以幽默且不失批判的影像語言,揭示對世道的敏銳觀察。
電影挑釁而勇猛,乍似荒唐卻出奇寫實得成為「照妖鏡」。讓我們看清這個世界,真正淫穢的從不是一支性愛影片,而是歷史傷痕與資本主義的荼毒,如何致使民主走向民粹、知識零散為資訊,快馬加鞭得構成反智的妖魔,持續侵害在社會浮生猶存的人心。
回溯歷史的目的並非重溫昔日,而是立足現今,去凝望歷史、反思現狀。
──哈都裘德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