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通常關注到一個巴西新聞議題的步驟是以下這樣。
雖然臉書和 IG 上有追蹤各新聞平台,但葡語畢竟不是我的母語,快速滑過去時很難一眼就理解內容,常常就是略過又略過。
我也很少收看電視整點新聞,或是到新聞網站上去讀文章,因為太傷神了,每天都有太多驚悚的社會事件,也有太多氣死人的政治新聞⋯⋯
當我看到一個議題時,通常是它已經產生輿論,在社群上剛開始延燒起來。我會在我追蹤的插畫家們、藝術家們、大學教授們、社運領袖們的版面看到他們在評論同一件事,這時候,我才會回頭搜尋這則新聞一開始的爭議點以及風波內容。
「你們先走吧,我等一下就去。」

以上這張插圖,就是我乍看之下無法看懂的一張。
一個女孩,坐在學校課桌椅上,臉色有些羞赧,對班上其他同學說:「你們先走吧,我等一下就去。」
這是在表達什麼呢?
我埋頭做起研究,才發現是提供免費生理用品的法案被撤銷了,然後網路評論與各種留言都罵起巴西總統波索納洛。
「 #ForaBolsonaro 波索納洛,下台!」的口號又是一波高潮。
研究到這裡,我思考:生理用品和總統有什麼關係?雖然我也不喜歡波索納洛,但不要什麼事情都怪到總統身上好嗎?為什麼巴西任何議題的結論都是高喊總統下台?

再研究下去,我才看到這個法案於 9 月時已經在議會被通過了,但昨日遭到總統否決。
法案內容是希望能提供免費生理用品給弱勢女性,包含低收入戶學生、無家者、受刑人等,共計全國約有 560 萬名女性能受惠。聯邦總統府否決的理由是:法案無具體提出此經費來源及說明相關措施,可能會違反《財政責任法》。
終結月經貧窮
今年台灣也有幾個市政府開始推動「月經平權」,台北市、台南市、花蓮縣等都開始在校園內試辦提供學生免費生理用品。
台北市副市長黃珊珊更驕傲發表:「台北市將成為亞洲第一個政府免費提供生理用品的平權城市。」台北市預計明年將編列 6,000 萬預算,無限量供應免費衛生棉給國中女師生。

不知道讀者們是怎麼看待這件事情的?會覺得這是有必要,還是沒有必要的呢?是否會認為政府和學校提供的生理用品品質肯定不好,誰會去使用呢?
我承認自己曾經這樣想過。
生理用品對我一個女生來說,從小就是不得不支出的項目。我剛好挺幸運的,經濟上從來沒有太過拮据,窮到買不起衛生棉;教育上也因為能接收到很多資訊,在近幾年認識到既環保又省錢的月亮杯。
因此,我沒有想過有人會需要使用免費衛生棉,至少,在我抵達巴西之前、親眼見識到真正的貧窮之前,我沒有想過。
在巴西,政府也會提供免費的保險套,在派對活動上發送、在醫院診所前擺放,甚至在許多其他地方都能拿得到這些被我笑稱是「經典巴西紀念品」的紫色包裝保險套。我笑著拿它們做收藏紀念時,也覺得沒有人會真的開來使用──直到我走進了貧民窟和一些弱勢社區探訪,在垃圾堆、在街角、甚至在路上看到那些被開過的紫色包裝紙。
我同時也見證到底層階級的人,是如何靠基本薪資 1,000 黑奧勉強過活,完全理解了他們不會有餘錢去買保險套;甚至是,他們沒有管道獲取正確的性知識,知道怎樣會懷孕、怎樣能有效避孕。(關於巴西基本薪資、物價水平與生活開銷的分析,可參考〈【住進巴西最大貧民窟】五:「免費的最貴」:公立醫院裡沒有醫生,只剩止痛藥?〉最後一段)
極端一點地說,政府免費發送這些保險套,確實是提倡避孕與預防性病的舉措,但同時也只是對弱勢族群的一點「基本仁慈」罷了。

巴西女孩們因月經而缺課?
同樣的道理,如果沒有餘錢,該如何處理經期來潮呢?
這就是「月經貧窮」的來源,沒有月經的族群、或沒有貧窮的族群,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沒有適當的生理用品,巴西女孩們可能採用報紙、舊布、樹葉、甚至麵包心來做為替代品,而這些不合適的生理用品則可能造成陰部感染,嚴重的話,更會導致毒性休克而致死。
有些女孩子,會像前述插圖上的女孩一樣,尷尬地去上學,極力遮掩不讓人看到已染紅的褲子;也有些女孩子,會在經期時就不到學校,只待在家中,為此放棄她們的教育權。
根據統計,在巴西每 4 位女學生當中,就有 1 位因為沒有適當的生理用品而缺課。另外還有一個統計數字同樣讓人痛心,巴西的中小學校仍有 3% 沒有設立廁所。
因此,一片免費的衛生棉、或是一個合適的生理用品,不僅僅只是承接住每個月女人們的經血而已,它同時要保障的是教育權、健康權,甚至基本人權。
至於更多關於月經貧窮的討論,建議可閱讀〈月經貧窮是什麼?亞洲青年如何用行動改善全球 8 億人的困境?〉,或關注臺灣第一個以月經議題為核心的非營利組織「小紅帽 Little Red Hood」。
反方論點:沒有什麼是免費的
我同時讀了反方的論點,也就是不贊成提供弱勢女性免費生理用品、認同波索納洛總統反對此法案的支持者論點。
儘管這些年來我不喜歡巴西現任總統的種種言論與作為,但我仍要求自己一次又一次去讀讀看與他有同樣核心價值的「波粉」們的評論,試圖理解他們的思想,甚至是期盼有一天,能被他們的論述說服、明白他們的眼界與觀點。
這一次,我看到一篇被波粉們廣為分享的 IG 貼文,來自一位女老師,她同時是一位作家以及保守派擁護者。

她的論點起手式是這樣的:把對波索納洛總統的恩怨先擺到一邊,我們來談此法案實際施行的問題。她肯定此初衷非常正向,與其他社會福利一樣都是必要的,只是有先後緩急之順序,施行一個社會福利政策的同時,一定要看清楚這項政策是否能從「根」解決弱勢族群的困境,還是只會淪為另一個讓政客貪汙的管道。
巴西,作為一個以貪腐賄賂聞名的泱泱大國,本地人民早就對貪汙見怪不怪,小至警察公務員、大至州長總統,無一不貪。法案會通過往往是因為有錢拿,工程不斷延誤或被喊停則是因為錢喬不攏⋯⋯這是當地人常常教導我的新政治觀點。
關於這個政治常態,要質疑的不是「誰貪汙了?」而是「誰沒有貪汙?」
現任總統波索納洛雖以打擊貪污為號召而吸引許多支持者,但在上任的幾年來也連連遭爆涉及貪汙。除了他本人,還有他的家族──包含第一夫人、議員兒子們,甚至也有以其鄰居和親信好友作為人頭戶等等。
女老師的論點提到,總統否決此免費生理用品法案,是符合其打擊貪腐的一貫堅持。
承本文前述內容,聯邦政府否決理由之一是此法案經費來源解釋不清。但事實上法案裡有寫到將會使用公共健保系統(SUS)的預算資源,而如果是女受刑人則會來自國家監獄基金。
於此,女老師認為如果動用了公共健保系統(SUS)的資源,則會導致公共健保在其他健康議題、族群的保障上必須有所縮減。如果發免費衛生棉給弱勢女學生,就會影響到其他弱勢群體的健康權益。
另外,如巴西許多既有的社會問題,政府就算編列預算或有所動作,常常是說得好聽,待政客們中飽私囊夠了以後,真正能發到女孩子們手上的衛生棉會有幾片?
這問題在今年採購疫苗時也出現了,政府申報的採購價格與成本價格相差甚遠,引起民眾暴怒,認為是故意報價買貴了。或是最近新聞才剛爆出來,聯邦政府支付 1.93 億巴幣採購口罩,但至今仍未能證明他們有收到貨。
最後,女老師強調巴西的社會問題太多、弱勢族群需要的幫助也多不勝數,提供免費衛生棉真的是政府預算有限之下、社會資源有限之下的首要選項嗎?那設置給無家者的公用澡堂呢?發送給貧窮孩童的刷牙組呢?
這些建設或法案實施都不是真正「免費」的,而是會用到政府的預算,也就是納稅人的錢。就她的觀點而言,她不認為當這個國家還有百萬人連自來水都沒有時,發送免費衛生棉是首要之急。
「免費衛生棉不是免費的!」
女老師改寫經濟學家彌爾頓.傅利曼的經典名句為結語:「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哪一項是當務之急?別想了,做就對了!
讀完老師的觀點,你們是否有點動搖了?覺得她也闡述得頭頭是道,在巴西要發免費衛生棉是給貪汙政客開路,還會減損其他弱勢族群的權益,絕不該是首要之急?

剛讀完這些論點時,我以為我就要被說服了。
這種右派觀點的確有其邏輯所在,以政府預算與社會資源有限來做為要脅,起手式以所有社會福利都是必要的、我是關心窮人的,來闡述正是因為關心弱勢族群,知道他們現在急著需要的不是免費衛生棉。
大家可能在其他社會議題討論時,也會聽到這類的反方意見,好像說得極具關懷、極有道理。
可是等一下,只要把觀察的時間軸拉長、議題拉廣,就會發現當其他社會福利法案想被通過時──例如免費午餐、免費牙刷、免費食物籃;或是失業補助金、育兒補助金、各種補助金,反方的人永遠都是用同一套說詞:「窮人最需要的不是這個啦、也不是那個啦,還有其他問題跟需求我們必須關心。」
這讓我想起,我有一次在聖保羅舉辦講座分享我的貧民窟經驗時,同時也介紹到我創立了一個募款計畫,幫助一個保母家與旗下 4、50 位兒童。這是我當時認為自己能為巴西弱勢社區做的一點點小改變。
台下有一名大叔很嗆:「Rocinha 哪是什麼貧民窟?那是一個 favela de luxo(奢華的貧民窟)!妳如果有心想要幫助巴西的弱勢,為什麼不去資源最貧脊的東北部,他們很需要醫療資源呀!妳得到的這些捐款根本不該用在這些小朋友身上,妳拿去買藥、發送給東北部的居民,不知道能拯救多少生命呢?」

當下聽到時,心裡雖然震驚、受傷、氣憤,但我表面仍盡量維持客氣:「我覺得這也是很好的計畫點子,但因我個人沒有在東北部認識到相關的單位或組織,所以沒有想過要做這方面的服務,也不排除未來可以接觸看看,謝謝您的建議!」
「妳去東北部隨便都找得到需要幫助的人,妳根本就該把住在這個 favela de luxo 的時間花在不一樣的地方,妳這樣是浪費了這些捐款者給的錢⋯⋯」他繼續進攻,沒有要放過我的意思。
同場來為我助陣,自稱是樁腳的好友舉手解圍,提及自己在美國生活的經驗,他們如何看待巴西貧民窟。聽到美國,大叔又是一陣熱烈回應,講起自己的兒女在美國求學多有成就⋯⋯
講座結束,他還是沒有停止爭辯的意思,跑來跟我說他的兒女就是把聰明才智放在對的地方,他認為我也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要將眼界放得更遠、更高,或許,根本不應該待在巴西、花費精力在貧民窟孩童身上。
是,我想起這個例子,想起了像是那位大叔這樣的人,可能就是免費衛生棉法案的反方,他會告訴我應該去幫助怎樣的人、應該去做怎樣的慈善,但是他實際做過什麼嗎?還是只是出一張嘴,專門反對什麼呢?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