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有時就在我的面前或身後,或在我身旁徘徊,且死亡也可能找向我⋯⋯1994 年之後,有非常非常多的人死去。
──金革(김혁),《花燕:脫北少年的生死邊界》。
天生而來的社會分級
眾所皆知,封閉且威權政體的北韓,掌權者利用社會分級制,嚴格控管國內百姓。依首位領袖金日成之意,朝鮮勞動黨早已於 1957 年 5 月 30 日通過法令,強制全體國民依「出身成分」(출신성분),區分為「核心階級」(핵심 계층)、「動搖階級」(동요계층)和「敵對階級」(적대 계층)3 大階層,51 種類。
概論「核心階級」,包括公務員、老師、朝鮮人民軍、愛國者、抗日戰爭與韓戰烈士(及其遺孀)等 12 種,約佔全國總人口 3 成不到,其中核心菁英者約佔 1 成,僅有 250 萬人(註一)。
而「動搖階級」包括民族資本家、中小企業商人、手工業者、自耕農、在日朝鮮人、刑期已滿的政治犯、囚犯家人等 18 種,約佔全國總人口 5 成,相當於約 1,277 萬人。
至於「敵對階級」則包括日本殖民朝鮮半島時期的叛國者、親日與親美分子、富農地主、1945 年後的脫北者、天主教徒與基督教徒、哲學家或政治犯等 21 種,約佔全國總人口兩成,約 52 萬人。
上述北韓百姓天生下來的階層判別標準,是以「該家族父系先祖於 1948 年北韓建國之前、當下與之後的行為」而定,但往後階層之升降,主依執政者心意。
然而,不管在再怎麼嚴格控制的國家體制內,總會有那麼一群位處社會最底層、最黑暗角落處,讓執政者「頭痛」的族群。他們不僅僅逃脫國家機器規約,甚至成為體制破壞者,尤以北韓一直否認的上個世紀末、1990 年代曾發生之大饑荒事實,除了當時造就大量「脫北者」外,國內也誕生迄今難以完全消滅的「花燕」(꽃제비)。

北韓「花燕」是破壞階層的要角?
「花燕」是什麼呢?他們大多因家庭破散、經濟貧乏等因素,進而脫離北韓官方控制,淪落到社會底層,是透過多樣手段謀生的窮者,看似與乞討流浪漢並無差異,但並非如此。
在北韓,流浪漢基本上對政府無抵抗之心,圖的僅是一口飯吃;但花燕除了裹腹維生之外,也因長久脫離國家規範與管控,漸漸扮演起削弱或破壞此社會階層的要角。比起因為經濟貧困而淪落街頭、難以組織化成為「丐幫」的流浪漢與乞丐,大量誕生於 1990 年代晚期的花燕,為了躲避政治壓迫,互助成為極具規模的「燕子幫」。
因故,據脫北者金革(김혁)證言,外人分析北韓異階層的花燕時,不能單僅以「下位文化論」(註二)來本質定義他們,反倒是隨著時代與條件不同,能看到不同的花燕樣貌。
易言之,如「1945 年解放後」,花燕誕生之主因,大多因戰後社會無秩序、家庭不合、生活艱難,抑或新文物生活環境所致;然而,到了近代「1990 至 2000 年代」,尤以 1994 至 1998 年的花燕人數,竟從 1.3 萬人激增 20 倍之多,來到 23 萬人(註三),這已經不是能用家庭失和、戰後孤兒合理解釋之現象,私想其主因是,被北韓一直否定的「曾存在的 1990 年代大饑荒」所致。
自北韓 1940 年代建國開始,國內糧食一直透過「公共分配系統」(Public Distribution System,PDS)維持秩序(註四)。但在大饑荒時代,此系統慘遭破壞,且爾後難以恢復。
而饑荒倖存者從那次慘痛經驗內,學到的是「自立更生」(self-reliance),這並非是傳統北韓「主體思想」意識形態下的自主,而是人民覺悟到得透過一切手段──包含資本主義(如黑市交易)或花燕途徑等,才能保住自身生命。本是應該報效國家、聽從長官指令的軍人,也有些因「自立更生」意識,半路出家成為所謂的「軍燕」。

而在細部介紹因大饑荒所產生龐大的花燕形象前,此「花燕」一詞,又是源自哪呢?
花燕詞源與「救護所」
首先,南韓於 1992 年 6 月 20 日在《每日經濟》初次論及北韓社會所興起的忌諱「新隱語」(신은어)花燕,認為此詞貼切地反映出北韓國內生活艱難、犯罪增加之現況,甚者李哲源曾以脫北者曹永浩的花燕生活證詞為創作基礎,寫作出真人真事小說《平毛》。
而「花燕」一詞來源,主有兩說最為可信,分別是蘇聯的「國傑比耶」(kOЧEBbE),以及中國的「花子」。前者主張在北韓小說《不滅的歷史》叢書內,鄭其鍾於《閱兵廣場》(2001)裡,就描繪到花燕是北韓人民「轉譯」蘇聯用語而來,文內寫道:「許多小孩子追著一位穿了破舊衣服,戴著人家在地上踩到已經破破爛爛的草帽,且腳上套著鞋底都掉下來的爛工作鞋的他,甚至喊他為『花燕啊!』⋯⋯此稱呼是多麼天真的揶揄啊!其實那些小傢伙們,不過是任意地把蘇聯人稱放浪者或流浪者,或其居住地的『國傑布尼克』、『國傑比耶』、『國傑伯伊』等字,拿來解釋使用罷了。」
其中,文內與花燕相近意思的「放浪者」(방랑자),約於 90 年代前後就已普遍出現在北韓社會內──如 2002 年出版的《不滅的嚮導》叢書內,李信賢在《江界精神》也描述得很清楚,言及:「這些放浪兒們除了沒有家,也是沒有父母的可憐孩子。」故人云花燕一詞,極有可能源自蘇聯用語。
而花燕來自中國「花子」一說,則是將花燕的「花」意指為乞丐,並解釋意同為「(叫)花子」(詞源資料引用:金革(김혁),《花燕:脫北上年的生死邊界》)。

但不論是何種詞源解釋與來源,讓我動容的是花燕的形象。如同春天數量就會急增,而到了冬天就會減少的燕子般,花燕們流落在街頭上,低頭仔細探望地上是否有他人掉落的米飯粒,好趕緊撿拾一吃。而花燕在寒冷的冬天過得最為艱難,一個不小心,極有可能凍死在街頭,儘管他們會慣性聚集在溫暖的車站前,但政府日漸加強取締,且為了躲避被抓入後、恐難以重見天日的「花燕救護所」(註五),他們得時時刻刻警戒著。
故金革「再次」定義花燕,解釋為北韓社會內沒有適當的居所,而露宿於車站前、餐廳熱水爐室、公寓的地下溫水洞等地方的人們;又或者是透過不當管控之居所,並以不穩定之行為活動(反社會主義、非社會主義、生計型犯罪)維生之人,皆可統稱為花燕。而他們活動的範圍,脫離了北韓政府管控空間(包含政黨、社會團體組織、人民班,以及生產現場等),並且不被法律所保護。
註一:北韓人口約為 2,588 萬人(2021 年資料),而此處 3 大階層的人口數,眾說紛紜,諸如丹尼爾・圖德(Daniel Tudor)言:「最常見的數據顯示,有 28% 的北韓人被歸類在忠誠團體,45% 被歸類在中立團體,27% 被歸屬於敵對團體。」(請參閱:丹尼爾・圖德等人著,《什麼?!這才是真的北韓人》);又如安娜・費菲爾德(Anna Fifield)言:「時至今日,核心階級在金正恩治下的北韓享有最佳優勢,約佔總人口的 10 至 15%⋯⋯位居底層的是敵對階級,包括親日通敵份子、基督徒,與懷疑論者,約佔總人口的 40%⋯⋯夾在『核心』與『敵對』間的是動搖階級,也就是約佔總人口半數的一般百姓。」(請參閱:安娜・費菲爾德著,《偉大的接班人》)。而本文我參閱南韓當地資料,取其中間平均數值。
註二:洪斗升、具海勤等人持此主張,認為花燕多生長於社會底層,抑或不完善家族,故導致他們後來易走上脫離社會掌控,或犯罪之途。
註三:參考自:金革(김혁),《花燕:脫北上年的生死邊界》(소년 자유를 훔치다)第 247 至 248 頁。
註四:即北韓農民將大部份的收成上繳給政府,然後再由政府統一分配給民眾,為北韓社會內一種常態糧食配給制度。
註五:「花燕救護所」環境惡劣,尤以 1990 年代北韓發生糧食危機後,社會突然流竄出大量花燕,導致北韓安全部拘留花燕體制,漸漸崩潰。而九・二七常務組於 1997 年末起,設置起臨時救護所來收容這些花燕。然而,與其說是收容所,倒不如說是「花燕監獄」,因為所內並非細心照顧這些餓扁肚子的花燕們,反倒是壓榨他們最後一絲力氣,強制他們勞動。如金革所言「在所內有許多流傳的經驗談,比如某人哭,不是因為想父母、想孩子而哭,而是因為拖不動樹木而哭。一想到囚犯們要用瘦到只剩半圈的身軀去拖樹木,然後緊緊抱著那根樹木哭泣的模樣,真是悲慘又可憐。」若沒有監護人來認領所內花燕的話,他們大多會因營養失調,不幸死去。
下篇:北韓體制的破壞者:花燕(下)政府除不掉的勢力,還以年齡、維生手段、居住型態分為超多類型?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