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全球被疫情籠罩而人心惶惶,世界在暖化過程中海水淹沒了生存希望,國家、人群之間的距離持續離散,不論優渥上層、中產階級,或生活困頓的下層、難民階級,都捲入災難漩渦之中。
影壇間獲獎無數的波蘭女性導演瑪寇札塔叔莫斯卡,在去年交出代表波蘭角逐 2021 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的《當世界不再下雪》(Never Gonna Snow Again),巧妙揉和階級、核災與歐洲移民政策的批判,以別緻的奇幻寓言在大疫之下療癒人心,於今年 9 月 17 日在台上映。

電影描繪出身自車諾比的神秘男子澤尼亞,前往波蘭成為按摩兼催眠師謀生,以仿若穿透靈魂的雙眸、靈巧能解除病痛的手藝,以及搖籃曲般的溫柔嗓音,遊走在上流社區,成為居民口中的「超級英雄」。
瑪寇札塔以夢幻而迷離的澤尼亞,用「局外人」的眼光,注視藏匿在上流社會的匱乏,試圖撫平其困頓身心的傷口,更叩問移民於歐洲失根而身不由己的處境,應許著或許活在「最壞時代」的人們,仍有資格期許「雪花落盡」的奇蹟發生。
(以下內容涉及部份劇情,請讀者斟酌閱讀)
療癒上流娃娃屋中的空虛身心
世上存在許多美麗的事物,讓我治癒你,我會帶走你的不幸、你的痛楚、你的病痛。現在,深呼吸⋯⋯
──《當世界不再下雪》

電影幾度以空拍呈現澤尼亞「服務」的上流社區,數十棟藍頂白牆的獨棟房屋,宛若娃娃屋般整齊劃一,排列於市郊之外。然而,當澤尼亞走進完美無瑕的屋裡,看見的卻是孩童慶生派對結束後,坐落在雜亂殘留物中無地自容的母親;望見的是獨居女人,倚靠幾頭巨大的牛頭犬,才得以飽足填滿寂寞的時光;凝視病入膏肓的癌末人夫,忍著病痛仍要在兒子學校的聖誕晚會上,和妻子表演魔術。
經歷漫長共產時代的波蘭,隨蘇聯政體逐漸開放鬆綁後,1989 年正式走向政治民主化、經濟私有化,擁入市場經濟的懷抱,告別過往對財富追求的種種綑綁,也在極力擺脫貧窮以致富──在導演瑪寇札塔眼裡,即是坐擁富饒物資,身心卻困乏無助。她曾在訪談裡說,許多波蘭人在 90 年代,盲目追逐西方提倡的財富自由與物質享樂,最終時至 30 年後的今日便只剩空虛:「我們無法創造心靈的平衡,也失去了我們的傳統。」
這些人便成為《當世界不再下雪》中的角色,囚禁在用物質堆砌的娃娃屋中,痛苦卻沒有一處得以掩埋隱藏,例如:寡婦在家外樹林被砍伐時大動肝火,才知道她偷偷把伴侶的遺骸埋在樹下;軍人歷經戰火的創傷,無處發洩只能對鄰人冷漠無禮。甚至更擠壓至下一代,孩童為競爭而唸法語學校──不諳語言的媽媽,還要指導小孩練習《放牛班的春天》的合唱曲;天才青少年看似前途一片光明,卻私下自製毒品販賣。

種種靈肉分離的舉止,成為這些上流社會荒腔的日常,因此僅能倚靠局外的澤尼亞,巧手按壓出生活的盲點,如他在片中所述:「透過按摩能感受到很多事,壓力、疲勞、精神藥物、酒精⋯⋯。」
瑪寇札塔的前作《通靈診療室》,也以營養治療師角度,試圖治療因喪母而罹患厭食症的女孩;《當世界不再下雪》則以身心靈探索,試圖為角色找到療癒的出口,導演也說:「我們必須學會了解自己身體,並試圖掌控我們的心智,才能應對生命中永恆存在的困境。」
歐洲的歷史傷痛與移民生存痛楚
《當世界不再下雪》的電影開場,來自烏克蘭車諾比(曾屬於蘇聯)的澤尼亞穿越重重森林、河流、城市,至波蘭移民署申請工作簽證,期望能定居於此,然而官僚卻是冷言刁難,還暗自懷疑他是否曾經申請入境,意指在他們眼中的「外來者」都半斤八兩;片中澤尼亞的上流客戶,也曾於他面前批評巴基斯坦、烏克蘭移民,才發覺說錯話,改口稱自己對移民都友善。不論是明著冷嘲熱諷,或暗裡「政治正確」的虛偽,都是當今歐洲移民者所面臨的困境。
電影初期,澤尼亞總獨自前往上流社區工作,把客戶催眠後常如遊客般「參觀」屋內,端詳與品嚐這些生活氣息,夜幕低垂時再黯然返回公寓,半夜還得擔心移民身份被「查水表」。

曾因核災失去母親,又身處異地的澤尼亞,承受著過往的歷史傷痛與今日的生存痛楚,當客戶問他「在一幅同心圓的畫作中看到什麼?」客戶只看到核心的「點」,澤尼亞卻說他看見的是外圍的「圈」,正也訴盡他渴望認同、踏雪尋求慰藉,卻始終邊緣的心事。
導演瑪寇札塔的另一部前作《B面人生》,藉因工地意外毀容的建築工人,因為「面目」全非而處處遭冷眼對待,直指波蘭人的排外心態,也暗批該國拒絕分攤歐盟「難民配額」的偏狹視野。她說:「我們總是自我感覺良好,面對我們不了解的人事物,只懂得散佈恐懼、陰謀和仇視外人的情緒。」
直至《當世界不再下雪》劇情後半,有著神乎其技巧手、性格溫柔敦厚的澤尼亞,不僅逐漸為上流客戶們接納,成為鄰人們的好友、主婦們的情感投射對象,甚至孩子眼裡的超級英雄。但仍不禁引人好奇,若非澤尼亞證明其「善良且有用」,他得以在這資本至上、弱肉強食的世界──或如電影台詞說的:「多數人只在乎自己是否比別人棒」──的時代裡,取得一席之地嗎?
為冰沁時代留下暖心祝願
「你有看過聖誕老人嗎?」
「太早了,還沒下雪。」
「這裡不會再下雪了。」
──《當世界不再下雪》

童年生活於車諾比的澤尼亞,曾見證核災後揚起的塵埃,宛若雪花紛紛飄落母親的髮梢。在年幼的澤尼亞眼中,他把帶有死亡意象的塵埃,宛如戴上玫瑰色濾鏡視作美麗雪景,對著它期許母親能起死回生。雖最終並未成功,但卻換來按摩與催眠的神力,撫平眾人的生存痛苦,他人與自己也開創出新的生路。
電影裡,澤尼亞還一度展現神蹟,倚靠「念力」移動茶杯,巧妙致意俄國電影大師塔可夫斯基的《潛行者》,其同樣在探討人的慾望、傷痛與渴求。
澤尼亞為客戶進行催眠儀式時,角色會從娃娃屋「轉換」至黑色林野間,宛如將人心回歸自然,以大地重新復育身軀,正如他在儀式中誦唸的:「我會帶走你的迷惑、苦楚與傷痛,像條黑色深流,從你腳下流出。當你吐氣,你會變得輕盈,像顆塵埃。」
正如片中癌末人夫,替兒子種下期許成長的幼樹,寡婦將丈夫遺骸,埋入地底下長成思念的春泥;澤尼亞帶著自然靈性之力量,為眾人帶來希望,甚至曾真的穿上裝束,成為超級英雄登台表演魔術,他卻也不眷戀掌聲和喝采,煙消雲散在魔術之中。
他既是承載著歷史傷痛的塵埃,替文明去除雜質,為眾人留下清澈的心靈;他也是片尾,那場奇蹟似落下的雪花,深深信服著在最寒冷的時代,悲劇也能轉化為信念,美麗的事物仍得以綻開。
《當世界不再下雪》是一則奇幻寓言,尤其在疫情當前的處境更是如此。如今,世界歷經更多悲歡離合,社會承受更多分崩離析,人心的焦慮與匱乏加劇,我們才更加得以體會,遲至今日才問世的電影就像片中那場雪,落得多麼得來不易,在冰沁的時代留下了暖心的祝願。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