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片先前的中文片名為《黛妃》，10 月 13 日電影公司車庫娛樂宣布將中文片名改成英文片名直譯的《史賓賽》，期待更貼近本片想述說的核心本質。）
黛安娜王妃（1961-1997），一個集童話故事及悲劇於一身的人物，是每每提到王室時不可錯過的話題。不論是出生於哪一世代，多少都聽過黛安娜王妃。她被稱作平民王妃、有愛心、熱衷慈善活動、鏡頭前幽默風趣，她的經歷曾經是每個少女的夢幻榜樣，最後卻在狗仔風氣最囂張的年代下香消玉殞，享年 36 歲。
相比黛安娜王妃的名氣，其相關的影視作品卻是意外的稀少（紀錄片及訪談除外）。從其去世至今，24 年裡只有寥寥幾部影視作品講述其人生。或許是黛安娜王妃在世人心中的印象太過美好，才讓任何試圖描繪她人生的作品顯得小心翼翼，深怕一不小心就褻瀆了這位美麗慈善的王妃。
每每聽他人提起「黛安娜王妃」，短短 5 個字，卻總是飽含惋惜。而近年暢銷英劇《王冠》（The Crown）又再次喚起大眾對於這位王妃的記憶，每個人都想多窺探一點其悲劇婚姻背後的原因。
由曾入圍奧斯卡、獲得柏林影展評審團大獎的智利導演帕布羅・拉瑞恩（Pablo Larraín）執導的《Spencer》也不例外。該部片只講述黛安娜王妃 3 天的生活，帶著恐怖電影色彩描繪王妃在皇室婚姻裡所受到的壓迫，以及最終導向其離婚的導火線。本片於今年 9 月 3 日在第 78 屆威尼斯影展首映。
從《黛妃》到《史賓賽》
這部片從「片名」就可以看出些端倪。英文片名為《Spencer》，而非大眾所熟悉的「Princess of Wales」或是「Princess Diana」；台灣目前的中譯片名則為《黛妃》，不過，若對照英文片名，是失之毫釐、差之千里感。
為什麼呢？
其實 Spencer 為黛安娜王妃嫁進王室前的姓氏，也就是俗稱的「Maiden Name」（婚前姓氏）。為何以 Spencer（史賓賽）作為片名？導演曾表示電影想表達的是在拋下婚姻及王室包袱後，黛安娜對自己的身份認同，作為一位 Spencer，她是怎麼樣的人。這是一部有關於自我探索、學習和自己獨處的電影。
而這也是為什麼電影取名 Spencer（史賓賽）而非 Princess Diana（黛安娜王妃）。
台灣目前對此電影的譯名為《黛妃》，筆者認為這會讓電影失焦，沒有表達出導演想傳達的──「黛安娜作為真正的自己」這意涵。若翻為《史賓賽》，或是任何更能顯示黛安娜能動性的譯名，或許會更切合導演的想法。
一樣的問題也出現在導演拉瑞恩執導的另一部電影《Jackie》（中譯片名：《第一夫人的秘密》）。故事圍繞在甘迺迪總統（John F. Kennedy, 1917-1963）被暗殺後，其夫人賈桂琳・甘迺迪（Jacqueline Kennedy, 1929-1994）如何處理排山倒海而來的傷痛及混亂。
原文片名取為《Jackie》（編按：Jackie 賈姬是賈桂琳的暱稱），同樣是希望觀眾看見賈姬本身的個性，而非只是「甘迺迪總統身邊的第一夫人」。中文片名在此依舊為大眾套上總統夫人的濾鏡，雖有市場考量，仍誠屬可惜。
冠夫姓比你想的還要普遍
從 Jackie 到 Spencer，導演拉瑞恩的用意再明顯不過──請觀眾看見卸下政治及王室光環後，真正的賈姬與黛安娜。長期作為男性附屬品的她們，一直以來只是點綴品，即便兩位都建立起自己獨特的名聲，甚至擁有大批喜愛她們的崇拜者，但不可否認，鎂光燈之所以追隨她們，是因為她們丈夫的名聲以及地位。第一夫人及威爾斯王妃是成名的必要條件，拿掉了這些頭銜，她們也就只是平凡人。
更重要的是，導演拿掉了婚後她們所冠的夫姓──甘迺迪（Kennedy）以及蒙巴頓・溫莎（Mountbatten-Windsor）。冠夫姓對不少台灣人來說大概是父祖輩才會出現的事，但多數人不知道，在不少歐洲國家，女性婚後冠夫姓是常態。2016 年的英國有約 9 成的婦女冠夫姓，甚至是在美國，也有高達 7 成的婦女冠夫姓。
或許這聽起來很荒謬，在性別平等走得比世界上大部分國家都來更前面的英美以及歐洲，居然有如此高比例的女性選擇婚後冠夫姓？
歐洲國家中，只有冰島、西班牙以及希臘的婦女會在婚後保持自己的姓氏，而希臘更是在 1983 年後以法規規定女性在結婚後「必須」保有自己的姓氏。相反的，在性別平權上一直是領航者的挪威，大多數的女性則是選擇在婚後冠夫姓，雖然不少會將自己原本的姓氏移至中間名，以此作為自己從哪來的提醒。
為了調查這個有趣的現象，奧斯陸大學以及西英格蘭大學合作，研究女性冠夫姓的原因。他們發現有兩個主要因素讓已婚婦女選擇冠夫姓：第一是來自父權社會的壓力，「這是一個傳統」、「長久以來就是這樣做的」，甚至不少女性認為這是一個「無害」的傳統，即便它看起來就是父權體制的遺毒。第二個原因，則是象徵自己和一個「好家庭」結婚。
不少女性更表示，若不冠夫姓就代表妳不夠投入這段感情，或是不夠愛丈夫，認為隨時可以離婚、變回原本的自己。冠夫姓等同告訴男性「我很認真地想跟你走一輩子」。
婚姻這個「套餐」，點了就要全吃下去？
承上所述，弔詭的是，男性卻不用大費周章地改名字來表示自己對婚姻忠誠的承諾。
當然，研究團隊也指出，在婚姻的各種儀式上，人們意外的傳統，像是男性一定是單膝下跪並且求婚的那一個，負責花大錢買鑽戒的通常也被認為應是男方。
簡單來說，在父權體制下，婚姻是一個套餐，大多數人會選擇全部吞下去。
而冠夫姓還有另一個重大的意義，就是對於一個家庭的連結。不少女性表示，的確，自己一開始並不想冠夫姓，但孩子出生後便開始改變想法。
「同一個姓氏才是同一個家庭。」
不少婦女不想讓孩子感到錯亂，認為媽媽不是一家人，因此選擇冠夫姓，讓小孩對家庭更有歸屬感，也讓自己與孩子的連結更強烈。但有趣的是，不少研究也顯示，孩子們並不會因為父母姓氏不同而感到錯亂，他們很清楚誰是從哪個家庭來的（請大家不要小看孩子的智商）。反倒是冠夫姓會為某些本身不願意冠夫姓的女性帶來長遠的身心影響。
而反過來說，若孩子跟媽媽姓，父親需要「冠妻姓」嗎？
幾乎是沒有。即便是菲利普親王（Prince Philip, Duke of Einburgh, 1921-2021），他也是從母姓，而非冠妻姓，與伊莉莎白女王二世變成同一個姓氏。
所以癥結點是舊社會中強迫女性冠夫姓的法律，在當代以「傳統」的名義留存下來，導致不少女性在「以愛之名」、「以家庭之名」下，繼續做著這毫無意義的事（畢竟在離婚率如此高的當代，我想不出什麼比冠夫姓後隨時還要再因為離婚而改回原本姓氏更不划算的事了）。
「你好，我是 XXX 的妻子」
回到 Jackie 以及 Spencer，讓觀眾看見去除掉丈夫以及夫家勢力後的女性多麼脆弱，卻也多堅強。她們一直以來都是以第一夫人和王妃的身份被認識：沒有甘迺迪，就沒有世人眼中貴氣逼人的第一夫人；沒有放浪形骸的查爾斯王子，就沒有眾人愛戴的黛安娜王妃。但在婚姻中，兩人和平凡人一樣都要面對棘手的問題，而導演拉瑞恩試圖點出，即便她們在婚姻中都冠了夫姓，這兩位女性永遠是夫家的局外人。
稱她們為誰的妻子、夫人或是王妃，讓我又想起自己的博士論文中所探討的中世紀女性。當中世紀英格蘭的已婚女性來到法庭時，因為法律規定，他們一定要由丈夫陪同，不能單獨出庭。而紀錄上只會寫上他們的名，並表明她們是 XXX 的妻子。這些女性永遠是以他人的妻子的姿態出現，因此也看不出其能動性。
長久以來，我們也是帶著「XXX 的妻子」去看甘迺迪夫人以及黛安娜王妃。這次，我們終於有機會在導演拉瑞恩電影的景框中，拿掉夫家濾鏡去認識甘迺迪夫人及黛安娜王妃的內心。
在這短短幾小時的世界中，他們不是誰的妻子，就只是充滿自己想法及能動性的賈桂琳以及黛安娜・史賓賽。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