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曹立寬
許多人從小就被父母與社會價值薰陶：「以後要好好學習，當一個積極向上、對社會有貢獻的人。」然而，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有很多問題卻被忽視。根據兒福聯盟近年做的社會調查顯示：臺灣兒少在幸福感、學習動機與自信心上，都呈現整體下滑的趨勢。許多學生對在學校、補習班中的學習體驗並不正面。
從思考學習體驗出發，本文將探討臺灣教育體制中的「學習」，為何讓學生找不到熱情？透過本文，筆者希望打破體制加諸學生身上的僵化思維，並鼓勵學生重拾自我價值與學習意義。
刻苦耐勞才能變更好？
「要勤奮努力，人生才會有好結果」，這類觀點在我們的生命中層出不窮，大多數人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然而，諸如此類的想法，卻忽視了學生在學習過程中的實際感受。這類觀念認為多餘的感受會降低學習效率，因此當學生對自身所受教育產生疑惑時，常見的一種回應是：「想那麼多幹嘛，這些有用嗎？」
為了效率考量，我們常把自己的「感覺」視為累贅，只有在真的遇到重大困境時，才會回頭面對這些平常被忽視的感受，在這種時候，很多人早已失去了對自己生命的敏感度，因而更容易感到無所適從。
筆者所指的「感受」，是個人在與外在世界的互動中，我們最直接也最真誠的看見和期待。例如當幼童第一次進到大自然中，看到身旁的花草樹木，感到既好奇又興富的那種心情；他看到過去不曾出現的景象──這個遼闊而豐富的新天地，突然感覺世界從此不同了。就像航海家發現新大陸一樣，想盡情探索新世界的衝動油然而生。
實際上，人們每一刻有意識的行動，都是在和這個廣大的世界對話；當我們用心觀察自己和世界，內心總會有新的發現和體會，讓人對世界和自己產生不同於以往的觀點。基於這種自我覺察所湧現出的生命洞見，能讓人重新沉澱、統整自己，並逐步建立一套對自我與世界豐富且彈性的獨立視野。
這種自覺覺察也是培養獨立思考的核心素養。當人們談獨立思辨、批判思考時，會討論如何培養學生的邏輯思維、分析與有條理地提出觀點的能力。但除此之外，在情意面，個人內在的自我力量：一個完好無缺、有彈性且對生命和世界擁有關懷與熱情的自我，也同樣重要。如果我們想要學生建立完整而獨立的自我價值，就需要如同兒童般，對內在世界與外在社會環境保有敏銳的感知力與好奇心。
殘酷的是，隨著我們進入標準化的教育體制、走入高度功利化的產業分工後，這樣原始而自然的洞察力就不斷被壓抑。我們逐漸社會化，卻失去了對自己、他人和世界具有關懷的自我覺察和反思的能力。最初的赤子之心，也被社會期待的洪流淹沒。
感受與慾望
心理學家佛洛姆（Eric Fromm）在其著作《逃避自由》中指出，現代人雖然擺脫封建制度獲得自由，但是在工業化後，過度強勢的資本主義，使人們無時無刻都處在激烈爭競的氛圍裡。換句話說，人與人的關係首要關注競爭與利益，對自己和他人的關愛已經被功利主義封存起來，導致人際關係及社會關係的商品化。如果人成為商品，那對商品來說最重要的莫過於形象，因為這樣才可能吸引消費者。（《逃避自由》第四章：現代自由的兩種面向）
如今人人都想透過展示自己獨特的價值，獲得他人及大眾的認可。但是這樣的現象無法讓人們成為真正的自己，反而塑造了各種不同的成功模板。從過去單一且陳腐的成功模板「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到現在無論是在商業、資訊科技、數位行銷等各種被認為「有用」領域的成功模板。彷彿我們一出生就被賦予了不斷迎合社會期待的宿命。
相比過去，我們現在的確有更多標準可以選擇，但這些標準仍舊是外在的，它會讓個體成為很多不同的「別人」，卻不會是真實的「自己」。這也就是弗洛姆說「真實自我」被社會期待投射而成的「虛擬自我」取代的狀態。（《逃避自由》第五章：逃避機制）
如果每個人都只在乎社會期待，就會跟自己內心的感受越來越疏遠，並且分不清什麼是真正的自己，什麼是因為要回應社會期待而創造出的自我。這種自我疏離（self estrangement）的源頭，是因為太習慣漠視自己內在深層的感受與想法，使我們心中原先對生命抱有熱誠的火苗，逐漸被社會期望給撲滅。
就個人的成長歷程來說，標準化教育是造成這現象的一大主因；為了使學生「好好學習」，教育體制總會告訴學生「不要放縱自己的慾望」，這是懶惰且糟糕的表現。殊不知，這個「慾望」反映的正是人的真實感受，因為我們渴望如兒童般自由地探索世界，但教育體制為了使學生能按部就班地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設定了一種標準化的學習方式，透過制式的分數績效規範了學習者該如何認識世界、如何定義自己。
是貪玩，還是好好學習？
大人常說：「你要花更多時間努力學習，不能這麼貪玩，這樣對你的未來不好，會讓你成為一個沒用的人。」
「貪玩」在主流眼光中代表著放縱慾望，但玩樂對孩童來說卻是一種探索世界的表現。因為對世界充滿好奇，所以想要接受豐富的刺激，用各種方式與世界互動。相對於這種渴望探索的「玩」，在主流思維裡的「學習」，其實並不是一種探索，而是已經固定好方向的標準化訓練，它是一條被鋪設好的軌道，讓每個獨特個人通往相同方向。
廣義來說，「學習」沒有絕對固定的內容，只要是有利於人心智或能力的成長都可稱作學習。然而許多人說的「好好學習」，通常指的是背誦與快速消化義務教育體制規範的課內書，目的是要得到好的成績。
從廣義的學習變成僵化的讀書考試，使學習的價值更加狹窄，原先是透過學習追求生命經驗的昇華，現在變成純粹為分數績效拼命。這種「窄化的學習」，對學習者心靈上的自我成長未必有利，但它對一個功利且標準化的社會體制卻是有利的。
符合市場趨勢，才是有價值的人？
隨著經濟全球化，市場規模的無限擴張，使各國都需要更大量的勞動力與消費力。因此，刻苦耐勞的觀念會如此盛行並非偶然，更不只是出於美德，而是基於經濟市場對人力資源的迫切需求。
當社會越佳提倡努力學習、努力工作、做有用的人等價值觀時，原先對體制有疑惑的人，也就更容易暫時放下這些感受，繼續在自己被安置的崗位上努力付出，發揮個人最大的社會效能。只要人們相信刻苦耐勞最終會換來好結果，也就有理由擱置自己對體制的負面感受，稱職扮演他的角色。這樣經濟發展也就能更加順暢。
換言之，主流教育之所以宣傳這些理念，是因為市場需要培養高效率的人力資源，促進經濟發展，而學生族群正是人力資源養成的核心對象。
在現今的教育界，不管是進步派或保守派，只要談到未來最先關注的都是「如何讓學生成為有用的人，不被社會淘汰」。「學習者想成為怎樣的人」則變成一個無足輕重的問題。更嚴重的是，很多學生已經本能上的認為自己的感受與想法並不重要。
由此可見，遵循社會標準化的發展，與自由探索世界、找到自己在世界中的正面位置，兩者幾乎是必然矛盾的。在孩童身上「玩」與「學」的對立，實際上正是「社會的外在標準」與「人內在的自發性熱誠」無法和平共處導致的結果，使前者宰制後者。
成為一個真正有自我價值的人！
在這樣的背景脈絡下，強調「刻苦耐勞」僅是出於使人走向標準化常軌的單一視角。如果我們認可個人自發性與自我價值的重要，那應該積極主張「充分認識自己，與他人及社會能展開真誠對話，並找到自己在世界中感到滿意且能發揮正面影響力的定位。」
要成為一個有價值的人，就必須要對生命抱有熱誠。當自己都覺得個人的真實感受與需求無足輕重時，還有什麼力量能保留我們對人生的熱情呢？寄望於透過努力奮鬥迎向美好未來的願景，如果是建立在否定自己當下真實感受的前提，不只達不成原先目的，更會讓人變得越來越自卑。
人們如果沒有獨立的自我價值，只有由社會期望投射而成的工具價值，是不可能對人生懷有熱情的，當然也難以對學習有感。因此面對高變動的社會、不穩定的未來，我們首先最需要的：是成為一個真正有自我價值的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自在地與社會共處，並在心靈上才能獲得自由。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